【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末头路】
雨到中午时停下了。
风的声音在响。
但钢琴声也在响。
响起于海边的旧墟。
响起于这街区的末路。
宛如响起于世界的尽头。
响起于高桥一马指间的——
一首《幽默曲(Humoresques)》。
忧郁中带着轻快,俏皮中略捎惆怅。
琴弦因老化而有些音色失准,但弹奏者也无所谓地任错音被保留进曲中。
他只是独奏着,旁若无人。
——即使他心知身后已有来者。
“……”
童天莉无声地在他身后看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有架钢琴,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一个人弹着钢琴。
她只是找到了这个人。
海风吹在这两个并不熟识的人身上,穿过白色废墟的残垣断壁。
白色的海鸥从天空中飞过,张开石榴红的双喙,在阴云下发出一声细鸣。
无人说话,只有琴声流动,直至在寒薄的空气中渐渐走向尾声。
“……很少有人知道,德沃夏克的这首《幽默》原本就是一首钢琴小品,尽管不及后人改编的小提琴曲出名,但在情绪的表达上,钢琴是更胜前者一筹的。”
高桥一马放下琴板,突然开口道。
“我是不太懂,”童天莉摸了摸后颈,“不过这种朴实无华至少好过那种为名流服务的所谓高雅格调。”
二人一时无话,但高桥似乎勾了下嘴角。
“你不是有问题要找我吗?”他突然说道。
“果然被你看穿了吗……”童天莉叹了口气,“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能告诉我,「黑燕」是谁吗?”
“倒确实是没绕弯子……”高桥转过头,“但我也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找她?”
“……或许她会需要一点帮助,比如说我。”童天莉斟酌着答道。
“可能吧,”高桥不置可否的眼神虚无而深邃,“但你其实更需要她的帮助——或者说,需要她帮助你要帮助的人,我说得对吗?”
“我觉得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童天莉说道。
“你说的对,”高桥回过头去,“但那些人也本来就没有想让谁来帮助,不是吗?”
“但总有人要去做正确的事——”童天莉争辩道。
“正确的事往往都没有结果,孩子。”高桥却答道。
“那「黑燕」又为什么要选择回来?”童天莉反问道。
“她的回归并没有什么崇高的动机。”高桥摇头道。
“但她已经用行动在反抗那些大人物了,”童天莉上前一步,“你会告诉我不也是因为这个吗?”
“只可惜并非如此,”高桥叹了口气,“只是因为你能带后面那几位过来而已。”
“后面……?”童天莉疑惑地回过头。
废墟入口的破墙边,几个人影闻声走出。
“没想到一早就被发现了么……”
安十方看向钢琴后的男人,而安娜与琉璃子也跟在他身后。
“你们跟踪我!?”童天莉有些忿然。
安十方没有回应她,而安娜和琉璃子都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
“高桥一马,”安十方走上前去,“是你泄露了拍卖会的情报吗?”
“给我等一下,”童天莉站到了他面前,“我还没问完呢。”
“你不会想妨碍我们的,”安十方说道,“这不是明智之举。”
“你才是脑子被门夹了吧?”童天莉骂道,“你就只会给那些不要脸的大公司当作恶的走狗?”
“喂,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呢?”安娜不服地走了上来。
“我也觉得这过分了哦,女士。”琉璃子倚着墙说道。
“怎么,说实话让你们难堪了?”童天莉竖起中指挑衅道,“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踩过去,我可不怕你们。”
“……”安十方盯着她,一言不发。
高桥则叹了口气,于此时点了一根烟。
“虽然你们都是我招来的客,但先来后到也还是有必要的。”他转过身,看向安十方,“我不会拒绝任何人的问题,前提是各位停止表演无聊的闹剧。”
“……”安十方看了眼他,退后一步。
“……哼。”童天莉不屑地转过身。
“这样就对了。”高桥点点头,吐出一串袅袅的烟雾,然后向童天莉看去,“不如让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童小姐。”
“如果我能回答得了的话。”童天莉接受道。
“你害怕死亡吗?”高桥却问道。
“这……?”童天莉疑惑了一下,但又说道,“我不怕死——如果这么讲的话,我自己都不会信服。”
“毕竟是人都怕死嘛。”琉璃子在墙边说道。
“我是人,怕死是正常的。”童天莉叹了口气,“但比起死亡——我更怕无意义地活着。”
“原来如此……这也就是你会选择反抗大公司的理由?”高桥问道。
“不全是。”童天莉说道,“或许你没说错,这里的人们已经对苦难习以为常,所以不奢求得到帮助——但那不是他们自己选的,这一点我必须告诉你。”
“……”高桥愣了一下。
“我要做的也从不是什么施舍与怜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一无所有。”童天莉继续道,双手捏成了拳头,“但是你如果想用大家都别无选择来否定我的话,那我也没必要再跟你多说什么了——反正不反抗也是死路一条,那与其让我永远绝望,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死。”
高桥有些惊讶,随后苦笑了一下。
“看来……你不是那种只会自我感动和说空话的伪善者。”他微笑道,“不愧是「女王(Queen)」,是我误解你了,抱歉。”
“要夸奖我的话还是别了,”童天莉叹着气别过头道,“我说的话没人听也是事实,但这也证明我的力量和方法太弱了,所以我才会来寻找「黑燕」,只不过可能我还是太天真了,你会质疑我也是合理的。”
“不,这其实……”高桥眼神黯淡了一下。
“差不多可以了吧?”安十方打断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高桥一马。”
高桥眼神一变,语气冰冷地说道: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还何必明知故问呢?”
“那果然你就是那个内鬼了。”安十方说道。
“然后呢?”高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把你交给——”安十方正要说完万华高科几个字时,却突然停住了。
“大叔?”“安教官?”后面的少女们疑惑地看着他。
然而他没有听到。
(『我想为这座城市做些正确的事情。』)
安小娅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海鸥鸣叫着从他的沉默中掠过。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突然改口道。
“……哦?”高桥似乎对这展开并未料到。
“你——不,”安十方看向他,“「黑燕」为什么会回来?”
“……有意思,”高桥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没有什么为什么,”安十方说道,“只是想知道而已。”
“又是为了大公司的利益吧?”童天莉质问道。
“与那无关,只是个人原因。”安十方否认道。
“切,少在那装了。”童天莉不信道。
“……”琉璃子与安娜则对此一脸疑虑。
“好啊,”高桥突然点头道,“反正告诉你也无妨。”
“喂,你怎么——”童天莉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是为了复仇——以及赎罪。”高桥明言道。
一阵海风在几人间吹过,卷动着他们的衣襟与发梢。
“……你可以走了。”安十方说道。
“唉?”琉璃子惊呼了一声。
“安……教官?”安娜也不解地出声。
“你……”童天莉一脸难以置信,“不会又在打什么——”
“高桥一马,你走吧。”安十方又说了一遍。
“姑且能让我问一下为什么吗?”高桥问道。
“……我也有要复仇的对象,”安十方说道,“仅此而已。”
“哈啊?”童天莉越发不相信了,“你又扯什么鬼话,谁信这种巧合啊?再说这也能算理由?”
“我叫安十方,”安十方突然自报姓名道,“我的堂兄是安世银,如果我这么说呢?”
“什——”童天莉瞠目结舌了。
“安世银……原来如此,”高桥听到这个名字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安十方不再说话,只看着高桥从钢琴前起身。
“等一下,”童天莉走到高桥身前,“我还没有——”
“不用心急,童女士。”高桥却笑了笑,“「黑燕」也会在未来找到你的,就像你找到它一样。”
“……我知道了。”童天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安十方看了眼身后,琉璃子与安娜便叹了口气,让出了墙后的入口。
“不过,这样好吗?”高桥走到了他身边,“你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他人操心。”安十方说道。
“嗯……”高桥看了看那两名神色担忧的少女,苦笑了一下,“那这样吧——反正你需要的也只是名为高桥一马的男人而已,作为我离开的对等交换,我就把他留给你交差了。”
“什么……?”安十方疑惑地看向他。
而出乎意料的,高桥突然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童天莉连忙惊讶地上前。
几人扶起高桥的身体,确认了其还有呼吸后,又一次的突然事态发生了。
“嗯嗯……我这是在哪?你们又是谁?”
昏迷的高桥一下睁开了眼,惶惑地看着面前的几人。
“这是……”安十方皱起了眉头。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怎么回答这个可怜的失忆者。
只有海浪在阴云下浮涌着。
——仿佛刚见证完一群小丑们的滑稽独幕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