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Scumzone），右街区】
“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
高亢的声音在人流中宣告道。
当然了，这人流中并没有谁多看那个在街边举着话筒的宣告者一眼，顶多只是个别已习以为常的过客会随便地骂一句“傻×”“疯女人”“吃错药了吧”之类的，然后依旧各顾各地去往市集、车站，或者家。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年轻的女子并没有气馁，站在积满油渍的广告牌下继续演说着。
旁边的小男孩衣着破旧，举着标语牌的样子百无聊赖，牌上用红漆涂写着“别再妥协”四个字。
“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刻、每一时，”女子比划起空着的那只手，棕黄色的短发在连续的动作中不住抖动，“名为绝望的病毒都正在腐蚀着我们黑暗的生活，带给我们痛苦，带给我们不幸！”
人流熙熙攘攘地只顾往前，无视着那双黑亮亮的眼。
“这绝望是从哪里来的？”女子也自顾自地提出一个怪问题，然后自答般地接上道，“它来自这城区的隔壁，来自这城市的中心，来自那些上流阶级们的压榨与掠夺之中！”
小男孩在她身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并指向头上。
女子自觉地朝他身边靠了两步，躲开了从老旧居民楼中泼下的一盆脏水。
“那些权贵们永无止境地在我们头上吸着血，”女子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但被他不领情地一把拨开了手，“索取着我们的金钱，我们的劳动力，乃至我们的生命！”
有两个过路的朝她扔了两个硬币，似乎当她是卖艺的乞丐，然后在嘲笑中走远去。
“但是，我们的敌人就只有他们吗？”小男孩将那硬币从她脚边捡起，女子皱了皱眉头，但依旧自问自答了下去，“不——敌人还有我们自己！”
附近的早餐店门面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地朝二人的方向走过来，而演讲者依然浑然不觉。
“我们明知这绝望的根源，但依旧沉沦在重复的愚蠢与麻木中，依照着那些吸血鬼们给定的方式去劳碌与纵欲，欺骗自我，猜疑他人，朝黑暗妥协了一次又一次，好对这绝望继续视而不见，把我们自己变成了自己的鸦片，陪着这整座城市一起病入毁灭的膏肓！”女子面露沉痛地控诉道，然而又话锋一转，“但如今已经不同了！我们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因为有人已经站了出来——对，就是那个回归的怪盗，那只传说中专偷富人的「黑燕」……”
“我说够了吧！”那个中年男人气呼呼地打断了演说，表情蛮横地指着女子的鼻子开骂道，“你他妈有完没完啊！要发疯去疯人院里不行吗，在这儿影响到我营业了！”
“这位老板，”女子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按理说这个时间段，大家差不多都挤在往新城区上班的公交和电车上了，我觉得我在这里说什么并不怎么会减少你店里的顾客。”
“我管你这那的，少你妈在这儿吵得人一上午耳朵疼，”小老板不耐烦地准备上手去抢她的话筒，完全不听任何解释，“别以为那些警察不管，我就不敢拿你这小丫头怎么样了！”
“喂！你好好说话不行啊？”小男孩拦在了他面前，阻止着小老板的粗鲁举动，“赶人就赶人，动手动脚干什么！”
“小鬼给我滚到一边去！别来瞎掺合大人的事！”
“喂！你干嘛！放手！你抓疼我了啊！”
两人在街头争执在一起，而路人中也只多了几个凑热闹的看客。
“啊！”小老板被小男孩抓着手狠咬了一口，愤怒地甩开他之后，抬起巴掌就准备朝那女子脸上挥去。
女子吓得连忙闭眼，然而，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准确说，是没能落下去。
“喂，你他妈又是哪根葱？”小老板气愤地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另一个姑娘，却在看到她面容时哆嗦了一下。
“打人就有点过分了吧，大叔。”安娜·格瓦拉从她那义体下颚的两排金属鲨牙中发出声道。
“少来管别人闲事——”小老板用力想挣脱那只黑色义手中的手腕，但奈何憋红了脸也无济于事。
又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是一个身高足足一米八的高个男人。
“我们找那位小姐有事，不想在这里惹是非。”安十方语气平静地说道，“麻烦你行个方便，先生。”
“你们……”小老板一时说不上话来，只因来自两边的力道已将他钳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
而同样呆住的，还有那名被动粗的女子与小男孩。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大叔，”小老板身后又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正是嘴角上扬的新川琉璃子，“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容易嘛。”
“好好好，一个个地都他妈不讲武德……操！”小老板最后爆了个粗口，丢掉了话筒，“放开我！我不想管了！满意了吧！”
安十方与安娜同时放手，在琉璃子的一句“这个就叫风水轮流转啊”的调侃中，看着小老板骂骂咧咧地原路返回。
“给。”安娜捡起话筒，递给了被她帮助的女子。
“……谢谢。”女子接过话筒，但语气里有几分迟疑。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想看打架的话已经没戏了哦！”琉璃子挥着双手，将看客们驱散回人流中。
“哇……你看她的腿唔唔唔——”小男孩这才惊奇地发现琉璃子的那双金属义腿，但被身旁的女子捂住了嘴。
“……”安十方沉默地打量着那女子的装束，很明显区别于小男孩那件松松垮垮的烂棉衣，是一身简洁中带着几分时尚感的穿搭，而且还不算旧衣裳。
“……你们是市中心来的吧？”女子率先开口道，表情却不算很友善，“为什么刚刚要帮我？”
“有点事情要问你。”安十方简短地答道。
“……我能说不吗？”女子警觉地反问道。
安十方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替他表了态。
“唔唔唔……哈！”恰好小男孩这时扒开了那只手，一脸不悦地抗议道，“你是想憋死我吗——”
一阵“咕辘辘”的空腹声从他身上传来，男孩立刻红了脸。
“噗嗤——”琉璃子忍不住捂嘴一笑。
“……”安娜则摸了摸鼻梁，别过了头。
安十方则依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女子无奈地扶着额头，轻敲了下尴尬中的男孩脑门，
“先去找个吃饭的地方坐下说吧。”
＊＊＊
同一街区，另一个阴暗的巷落里，另一位外来人同时现身于此。
“……”
理发师吉米看着这位未邀而至的市中心来客，有些犯难地停下了剃须刀。
不是因为他的胡子很难剃，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伊凡·林奇——林奇家现今最出名的打手，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狼牙”。
这个传闻中能一夜间血洗敌对帮众，只靠一把灰犀左轮就足以杀穿一条街的索命鬼，如今正安静地坐在自家发廊的躺椅上，等着自己给他清理完胡须。
刀子就在手中，只要自己想，只须在脖子上一抹，就可以轻松索走他的性命，就像这人最擅长干的一样。
——只是吉米当然不想，或者说，不敢这么干。
一是自己本就没必要与本家的人为敌，毕竟双方既素不相识，也无仇无怨。
二是他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感觉即使自己先下手，也绝对会被对方反过来干掉，不夸张地说的话。
“……怎么了？”伊凡睁开眼，看了一下理发师。
“没什么，”吉米掩饰地一笑，继续刮起胡子来，“只是挺稀奇的——本家的大红人竟然会到我这小地方来照顾生意。”
“我也只是个帮少主（Childe）办事的手下人，大红人什么的太过抬举我了。”伊凡平淡地回应道。
“小少爷最近继位的事我也听说了，”吉米轻轻刮去伊凡脸上的剃须膏，“只可惜我们这边如今实在人手稀缺，不然都多安排几个兄弟去参加新教父的加冕礼了。”
“少主说过人到了就行，说明分家还记得谁是老大。”伊凡说道，“上一辈的事就在上一辈那里画句号了，他不会讲究那么多，过去的恩怨他没心思带到日后去重算。”
“还得是老教父教的好啊，把以前那个腼腆的小公子都带成如今的大器了。”吉米飞快地刮净了胡须，用湿毛巾擦了把伊凡的下巴。
“呵，不过他可能不那么认为就是了。”伊凡坐起身，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
“欸，谁能要自家兄弟的钱呢？”吉米苦笑着推辞了回去，“你呀，也忒有点见外了。”
“既然兄弟都这么说了。”伊凡也不多谦让，将钱收了回去。
“所以——兄弟这次也是为了少爷吩咐来的？”吉米抖掸着围布上的碎须，装作不经意地过问道。
“嗯……我这人不太会拐弯抹角，所以就跟兄弟直说了，”伊凡点了点头，又将烟盒掏了出来，“我是来找那位「隐士（Hermit）」老前辈的。”
“……你说二老爷？”吉米的手停了下来，“他早就洗手隐退了，小少爷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我知道老前辈已经不问江湖事了，但兄弟你也不用和我装傻，”伊凡向吉米递出一根烟，“除了那只回来的「黑燕」以外，能劳烦他的也没有别的了。”
“这……”吉米没有接过那根烟，反而笑了笑，“不是说上一辈的事不打算重提了吗？”
“兄弟你担心什么我清楚，我不是来为难他老人家的。”伊凡说道，“再怎么说也是分家的主事人，论辈分和功劳，我也没那个资格去僭越规矩，顶多只是打听点消息罢了。”
“打听消息啊……”吉米犹豫了片刻，“「黑燕」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话……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什么意思？”伊凡问道。
“说句不怕兄弟不信的话，”吉米叹了口气，“虽然我是他多年的亲信，但他现在的去处我也是没什么头绪了。”
“没什么头绪，说明总还是有的吧？”伊凡又问道。
“……你去白头路上碰碰运气吧，”吉米还是接过了他的香烟，谢绝了递来的火机后，自己掏出个火柴盒来，“以前的落日公馆那里，说不定还留了点什么在。”
“多谢兄弟。”伊凡点过头，转身朝店门外走出去。
“……老朋友啊，”吉米望着客人离去的背影，摇着头转身走进店内，
“往事总是会找上我们，人生就是这样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