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右街区】
人行天桥下方,黑色的玛莎拉蒂停靠在冷清的街道边。
灰色的城寨老楼外,苍蝇馆子的露天座位上只有三人。
一碗烂肉米线摆到了桌上,小男孩兴奋地抓起筷子,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安娜坐在他对面,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小脑瓜,但看了看自己的机械义手后又收回了念想。
“我说你们……”琉璃子看了眼人烟稀少的四周,“为什么吃个饭还要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因为这小子的家在这里,”男孩身旁的女子回话道,“我得先送他回去才行。”
“哦,敢情你是故意搭我们这趟便车了?”琉璃子苦笑了一下,“你还真是会占便宜啊。”
“是吗?”女子不以为然道,“不过有事求我的是你们,我可不觉得我有多理亏。”
“但你刚刚已经欠了我们一个人情了。”安十方说道。
“你是说刚刚的事?”女子却冷笑一声道,“那种每天都有的小打小闹,和被黑帮找茬比起来差得远了,不用你出手我也搞得定。”
“是吗?我很怀疑你这波是典型的没本事硬装。”琉璃子嘲讽道。
“你不信拉倒,”女子不以为意道,“倒是你们,如果不是找我有事的话,还会对我出手相助吗?”
“……我不否定这句话,”安十方说道,“但就算这是种利益交换,对你也没有坏处。”
“利益交换么……哼,”女子摇了摇头,“典型的生意人思维呢,和为那些大公司卖命的新区人一个德行。”
“……我不明白,”安娜忍不住开口道,“你为什么对新区人这么不待见?而且你怎么能肯定我们是为大公司办事的?”
“你当我是傻子吗?”女子却反问道。
“唉?”安娜有些不知所以。
“你的那些义体,”女子指向她的双手,“型号虽然是工程用的民间款,但功能上明显有战斗用改装,我没说错吧?”
“你怎么知道……”安娜惊讶了一下。
“改装的同时还顾及到了表面上的伪装,机件的精密度也体现了极高的专业水准。”女子继续分析道,“我请问了——除了大公司的产品以外,还能上哪去找这样的高端定制货?”
“看来你对这方面很了解嘛。”琉璃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略知一二罢了,”女子喝了口手边的凉茶,“而且只进行了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得穿的民用化伪装,多半是哪个海外大企业的内部货吧,因为市内的法律约束对它们都是形同虚设罢了——哼,说得好听是非战斗用义体,摆给谁看呢?”
“……”安十方无言地看着她,眼神中若有所思。
“我吃饱了,嗝~”小男孩放下碗筷,起身对女子说道,“这顿能不能当你请客?上周的工钱我已经花光了。”
“你小子就不能省着点花吗?”女子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算了,我请就我请吧,要回去趁现在赶紧的,大人们有事要谈呢。”
小男孩嘿嘿地傻笑了一下,随即转身跑向了老楼的方向。
“他不是你的弟弟吗?”琉璃子问道。
“只是在我这打零工的。”女子答道,并掏出烟来,“我雇他每星期帮我举牌子,你们刚刚也看到了。”
“雇童工?这不是违法的吗?”安娜问道。
“啧,”女子不悦地看着她,“那你要他和街上那些流浪汉一起去捡垃圾吃,还是要他被黑帮绑去当牲口卖了?”
“这……”安娜一时语塞了。
“而且你们俩也不过刚成年吧?”女子看了眼两名少女,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灰暗,“那些大公司给你们装上这些义体给他们卖命,还把你们包装成所谓的技术受益者,难道在这一点上他们就有资格来指责别人了?搞笑呢吧你们?”
“你跟大公司的血海深仇我们不想管,”琉璃子无奈地摆手道,“但你也别迁怒到我们身上好吧?我们也只是群穷跑腿的打工仔啊?”
“哼,一个月领上万块工资还福利补贴样样不缺的打工人?”女子嗤笑着吐出一串烟雾,“别逗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但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安十方开口道,“就算你想借此避开接下来要谈的正事,对我们也是没用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啧……”女子似乎被看穿了意图,表情颇为不耐烦,“所以说你们这些公司里的,真比他妈条子还烦人。”
“明明喋喋不休的只有你吧……”琉璃子无奈道,“而且你这话不也是回旋镖吗?”
女子愣了一下,忘记了掸掉手上的烟灰。
“你也是公司人——或者说,曾经是公司人。”安十方说道,“我说得对吧?”
女子沉默了起来,掸掉了那变长的烟灰。
“看来是戳到痛点了呢。”琉璃子笑道。
“行啊你们……还专门调查过我是吧?”女子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民政局的人来了呢。”
“说不上是调查,”安十方否认道,“谷歌一下就能搜到你——万华高科研发部的前义体技师,如今只在旧区里行走的社会活动家,童天莉小姐。”
“那看来我居然还是个名人啊,哈。”女子——或者说,童天莉算是对此承认了下来。
“作为反公司主义者(Anti-corporatist)在那些企业家们那里是这样的。”安十方点头道,“不过,你没必要对我们有那么重的戒心。”
“为什么?”童天莉反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讥刺,“难不成你们几个开着那辆豪车到这旧区,是要来找我入伙的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是学不会得饶人处且饶人么……”琉璃子叹气道。
“我们找你要问的事和你的身份无关,”安十方说道,“只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六,当我是情报屋呢?”童天莉反问道,“我怎么知道你找的人在哪?”
“你知道,”安十方却拿出了手机,“因为你在这里见过他,而他也是过来找你的。”
手机屏幕上,一张监控截取的照片在童天莉面前被放大,而其上正是方才的旧区市井街头,大概是又在出来演讲的童天莉,与某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在路边上交谈的画面,而日期正是昨天上午。
“……这人谁?”童天莉抬头问道,“我又不认识他。”
“他叫高桥一马,”安十方说道,“是万华高科的一名工程师,几天前突然辞职,而且连夜从市中心搬家跑路,直到今天早上,我们在申请城西分局的警方调查时,才看到了他在这里现身。”
“我说你们……神经病吧?”童天莉长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就因为他是万华的人,我就非得认识他吗?有这想象力你干嘛不去写小说?太会扯犊子了吧你们!”
“但除去这种可能之外,我想不出他会专门跑到旧区,还恰巧要找你说话的原因。”安十方说道。
“而且顺带一提,”琉璃子从旁补充道,“据说他曾经被同事撞见过浏览反公司主义论坛贴的事哦?”
“我去——那他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童天莉估计是被气笑了,“小学老师没教过你们什么叫逻辑学吗?这他妈有哪门子的充要条件了?”
“中药……条件?”安娜有些茫然道。
“就算我们的假设不充分,有个疑点你无法否认。”安十方又说道,“他与白泽号的拍卖会失窃有关联,无法排除他在为「黑燕」做内应。”
“所以说这跟我有个毛——”童天莉十分不耐烦道。
“而「黑燕」在黑崎市复出的事,”安十方又继续说道,“在旧区里是从你这里传开的。”
“嚯嚯嚯~看来某人的嫌疑这下越来越大了呢?”琉璃子幸灾乐祸道。
童天莉给了她一个白眼,然后站起身,扔掉了手中的烟头。
“……我懒得跟你们说了,”她语气冷淡至极地最后说道,“喜欢联想就多瞎猜吧你——你们的破事我帮不上忙,因为我既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在哪,我就说这么多。”
三人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没有挽留。
“所以……我们是搞砸了?”琉璃子苦笑道。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安娜也问道。
“不,”安十方却摇了摇头,看着那个拖着音箱扛着牌子的女人,轻声说道,“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了。”
“……?”两名学员不解地看向他。
安十方却站起身,背向两人走向车位:
“先上车再说——今晚我们可能要留在旧区过夜了。”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白头路】
“……这里已经成这样了吗。”
伊凡·林奇站在砖红色的洋馆前,自言自语道。
落日公馆——这个昔日作为林奇分家在旧区最大据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拆除了一半的废墟,与院落里破败的枯叶。
在林奇上一代的二把手隐退之后,这块地皮被卖给了市政府,但显而易见,市政对旧区的公共建设并不想花太多财政支出,所以才导致了工程无法落地的窘况,只留下了这么个无人问津的空角落。
伊凡叹了口气,自觉不太有可能在这里找到那位「隐士」的下落,准备转身离开。
思索着还是先打电话告知那位少主时,一个人影竟然从废墟中闪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追到公馆里,踩在瓦砾与碎石上,走到尽头的别馆内。
一个白衬衫男人,站在开裂的水泥墙边。
水泥墙上,一幅巨大的涂鸦被格格不入地画在上面。
“……你是什么人?”伊凡警惕地摸进西装内袋,那把惯用的灰犀正藏在其中。
“我吗?”男人迟钝地回过头,疲惫而怪异地笑了笑,“我叫高桥一马,你可以叫我高桥就行。”
“高桥……?”
伊凡打量着男人,虽然觉得他举止古怪,但不觉得是敌对帮派或警方的人,于是放开了左轮的枪托。
“你来这里干什么?”伊凡追问道。
“干什么……呵呵,”高桥一马晃了晃手上的涂料罐,“如你所见——我在涂鸦。”
伊凡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人多半不知道这里曾是林奇家的地盘,然后才看向墙上的涂鸦,一时屏息凝神起来。
那是一只奇异的金色车轮,如某辆马车卸下的后轮一样,边缘上还排列着八个看着陌生却又熟悉的英文字母,而在中心还画着一组同心圆,同心圆内部又是几条交叉成“米”字形的线形图案,整体看去,仿佛又是一面诡异的金色时钟。
而车轮的四周,还画着四只一个比一个神奇的动物——一只黑色的老鹰,一只长翅膀的狮子,一头同样带翅的公牛,甚至还有……一个天使?
“这个啊——叫做「命运之轮(The Wheel of Fortune)」。”
高桥如是说道。
伊凡无暇诧异,只是怀疑这人是否精神正常。
“你是在寻找「隐士(Hermit)」吧?”
高桥看向了他。
伊凡这次诧异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再次问道。
“和你一样——被命运牵引至此地的人。”高桥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我可以带你找到「隐士」的所在。”
“……为什么?”伊凡又问道,“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觉得……应该是没有的。”高桥淡然答道。
伊凡犹豫了起来,不知如何应对他。
一只雨燕从拆去屋顶的天空中掠过。
“硬要说的话……”高桥看向涂鸦的巨轮,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回答道,
“因为它已经转起来了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