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郊，绿舟高地，安氏庄园】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安小娅放下了固定电话的听筒。
“是安十方先生？”身后传来了询问声。
少女转过身，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那位方律师正抱着一个箱子，站在茶几边上。
“放在沙发上就好了。”安小娅看见他正有些为难地盯着茶几上的杯具，于是说道。
“那恕我失礼了。”方振点点头，将箱子轻放在了坐垫上。
透明的塑料箱壳内，可以看到的全是一些书籍。
“这次麻烦您了，方律师。”安小娅致谢道，“这些书明明是该我自己拿回来的。”
“举手之劳而已，碰巧在图书馆见到你了，所以想着能搭把手。”方振礼让道。
是的——这些书其实是安十方生前留在黑崎市图书馆中的遗物，安小娅也是在今天突然接到作协通知，才专程去将之取回家中，而巧合的是，在那里她又遇见了前去查阅资料的方振，于是出于这位律师的好心，借他的车将书籍运了回来。
不过，方振没有说他出手相助，其实是因为看不下去她打算一个人抱走这沉重的箱子，却连在网上叫个出租车都没想到这事。
“那么，我就不多叨扰了。”方振扶了扶眼镜，准备转身离去。
“那个……请等一下，”安小娅却叫住了他，“还是喝口水再——啊，我没烧水来着……”
方振看着她有些匆忙地去找水壶的模样，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随后坐回了沙发上。
“水的话就不用了，安小姐。”他叫住了少女的背影，“你其实是有事想问我吧？”
安小娅顿住了脚步，随后回过头。
“先坐下说吧。”方振示意道，“果然还是关于你父亲的事吗？”
安小娅坐到了他的对面，隔着茶几，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是……但也不全是。”
方振没有细究这句话中的矛盾，只是看了眼窗外的庭院：“安先生的事，我其实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除了之前的遗嘱与最后的那个委托以外，我所能说的可能也就没什么了。”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安小娅看向那箱旧书，“但是……我有点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样吗……你慢慢来就行，我不急。”方振说道。
安小娅沉思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犹疑，但还是问出了口：“父亲他……真的是个好人吗？”
“这……”方振愣了一下，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又听到在教堂那晚被那个英国女警质疑过的这个问题，但还是依旧答道，“他是好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安小娅沉默了一下，又低头说道：“可是……父亲他自己却不那么认为。”
方振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他在留给你的那封信里……是这么说的吗？”
安小娅没有作声，但沉默本身就代表着承认。
“……小娅，”方振头一次直呼着少女的姓名，严肃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柔，“如果他不是个好人，又怎么会在最后向自己的女儿自白呢？”
“我……我也不知道。”安小娅摇头道。
“但是我知道，”方振语气坚定地否认道，“因为他是好人，他才会想一个人扛下整座城市的重担，把自己无法阻止的坏事变成自身的错误，甚至自知会被恶人谋害也不愿逃避——这都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就算他自己都反对这句话，我也要这么说。”
“……谢谢你，方律师。”安小娅终于点了点头。
方振松了口气，又看向了窗外的天空：“……他最后委托我调查的那件事，我曾经跟你讲过吧。”
“就是集团内部有人生产非法义体的事？”安小娅回忆道。
方振对着天上的阴云点了点头：“他请我追查这件事的那一天，他的表情我至今还忘不了……那是我头一次看见他在人前展露那样的疲态，那种眼神里的孤独与无望，让人感觉他像是老了几十岁一样。可是你知道吗？他最后居然是笑着离开的，笑得是那么地如释重负……”
安小娅无声地听着这些话，看着他又转过头来，而脸上还带着苦笑。
“我早该在那时候就察觉到才对的……”方振说道，抬起头望向了天花板，“可是要后悔也已经太迟了，小娅——可怜他一生都在被命运裹挟着走，就像我们谁也没法逃离这个时代的洪流一样，但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想去拯救所有人呢？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连自己也无法拯救的凡人啊，是把他当成所谓救世主的那些「信徒」们太过傲慢了才对。”
时钟在墙上滴答地响着，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父亲他……有没有说过，是怎么知道那些黑幕的？”
俄而，小娅又抬头发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方振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消息的来源，但我想……他多半是刻意不去提及的。”
“……故意没有说？”安小娅疑惑道。
“啊，”方振点头道，“他显然对那些事在暗中跟踪很久了，从他时不时提供给我的各种线索来看，估计还有其他专业人士在帮他获取地下情报。”
“所以他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安小娅沉吟道。
“嗯——而且就我的职业经验来推测，”方振又继续道，“很可能是哪个资深黑客在协助他。”
“黑客？”安小娅惊讶了一下。
“因为我得到的信息中有不少以来源不明的网络资讯为主，但基本都符合我实地调查后的结果，”方振解释道，“大概是那些只存在于特定单位的内网数据，以及暗网上具有较高可信度的有价情报，尤其是在明面上能看出有被人为管制——也就是被政府与企业方面所刻意抹除过的信息，连任何相关词条都搜索不到的那种。”
安小娅再次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起来。
“其实我也很惊讶，”方振说道，“想不到他还有这种能力与人脉，还有着如此深谙地下世界法则的见识……只能说，他一直以来用那个守规矩的慈善企业家形象把我都给忽悠了多少年了，呵呵。”
“我们都一样，方律师。”安小娅说道，“我也是……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父亲的一切。”
“我们本来就无法了解他人的全部，即使是家人也难免如此，”方振宽慰道，“但这正证明了人类为何应当去互相理解，否则我们只会变得连动物都不及。”
“互相理解……”
莫名地，安小娅想起了在咖啡馆中偶遇的那名女服务生。
她事后去查过被给予的那张「世界」牌的含义。
她的话……是不是也在等待着某个理解者呢？
“这也是你父亲尝试在这座城市里实现的事。”
方振又说道，目光里露出了几分忧伤。
“是啊……”安小娅喃喃道，“可是为什么……”
“……什么？”方振看向了她。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呢？”
小娅低哑地诘问道。
“……”
方振沉默了，但小娅的追问仍在继续。
“为什么那个凶手不去理解他呢？”
“……”
“为什么他们要非死不可呢？”
“……”
“为什么……为什么这座城市会变成这样呢……”
少女的质问仿佛一颗子弹，从那个染血的圣诞夜里，从过去和未来的黑暗中，回到了现在的这个午后，击入了彼此间长久的沉默。
时间令人窒息地流动着，流动得又像是从未移动过。
“抱歉……”安小娅于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我刚刚有些失态了。”
“……没关系。”方振缓和地回应道。
他心里清楚，即使是无法解答的问题，也没人有权利让她不要去质问——因为不问，才意味着真正的绝望，而这种绝望，他已经见证过太多了。
“在葬礼上的时候，我在心中起誓过，”安小娅说道，“我会寻找到所有的真相，不只是为了父母，更是为了看清这座城市与我自己的关系，为了知道我该如何去选择正确的道路。”
“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吗……”方振轻轻地笑了笑，“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我想你知道。”
安小娅点了点头，但面色中又露出几分犹疑。
“你还想问的，就是关于这件事？”方振看出了这点。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安小娅突然引用起了格言，“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吧，方律师？”
“是关于董事长继位的事么……”方振会过意来。
“父亲他是个好人，但他失败了，这是事实。”安小娅站起身，也看向了窗外，“如果我不能清楚他为什么失败，我就只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可是我知道，我还不够成熟，只凭着想法去自以为是的话，总会在某一天再次失败的。”
“你都想到这么远了吗……”方振惊讶于她的觉悟，随后想了想，又问道，“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是那句赫拉克利特的哲言，原意也不是为了告诫谁而说的，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安小娅答道，“是关于变化与不变的思辨……”
“即使是同一条路再被走一次，那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第二次。”方振点头道，“况且你与你父亲本来就不同，他所到达的终点，是你如今的起点——每个人的命运可能会交错，但是并不会重复，我相信。”
“我……不是很明白。”安小娅迟疑地坦承道。
“你会明白的，因为你已经转身走向柏拉图的那个洞穴之外了。”方振站起身，在离去之前回头说道，“就像你说的，走进这座城市的生活里吧，认识那些你知道与不知道的更多人——至少你可以先从这里开始。”
安小娅没有送别他，站在原地。
“不知道的人……”
她的目光移到了茶几上。
之前那张被父亲剪下来的旧报纸，还摆放在上面。
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也弹送出今日的一则新闻。
《影视城深夜竟遭盗——“黑燕”再掀连环案！原怪盗抑或模仿犯？真身与动机依旧成谜……》
少女又坐回到了沙发上。
在网页的搜索栏输入「黑燕」两个字后，她犹豫了片刻。
又看了眼旧报纸的标题后，她还是按下了回车键。
或许……她大概明白了一点什么是命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