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躲在师尊身后不敢见人的小姑娘，变成落霞宗弟子们口中那个“姜师姐”。
姜寒渊走在落霞宗的主道上，两旁是参天的古枫，秋色将枫叶染成一片金红。
她当年师尊同款的素白道袍，外罩浅青色纱衫，长发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木簪挽成道髻。
路过的弟子见到她，纷纷驻足行礼。
“姜师姐好。”
“师姐今日下山了吗？要不要尝尝师弟刚从镇上带的桂花糕？”
“姜师姐，上次你帮我改的剑招，我练成了！”
姜寒渊一一点头回应。
她的表情不多，语气也平淡。
有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躲在师兄身后，拽着师兄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姜师姐好好看”。
这种场面，六年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她连单独跟一个陌生人说句话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而现在，她已经可以独自下山采买药材，可以跟药贩子讨价还价，可以在宗门大典上替沈落瑛接待外宗来客。
这六年来她不断告诉自己：
师尊不在身边，自己就得替师尊看好自己。
这一年深秋，沈落瑛因为宗门大比的事务脱不开身，将一份手令交给了姜寒渊。
“这一批药材的位置比较特殊，在石窟深处的隔间，平时都是你师尊传过来的。”
“总之，我走不开，你替我去取，这是隔间的令牌，用灵力激活就好。”
姜寒渊接过令牌，应了一声。
石窟她来过很多次，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来取一次药材。
隔间的石门在她注入灵力的瞬间缓缓开启，里面多了一把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流云纹，剑穗是一枚淡青色的玉佩。
它静静地插在石台中央的剑槽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石台上还放着一枚玉简。
姜寒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认得这把剑。
六年前师尊离开的那天，背着的就是这一柄。
剑穗上的玉佩还是她亲手编的。
她慢慢走到石台前，拿起玉简，灵力探入。
玉简里是青鸾的声音。
还是和往常一样，声音慵懒里带着温和：
“徒儿，你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为师大概还在外面处理一些事情，暂时还回不来。”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东西必须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下后患。”
“为师六年前答应过你，等伤好了要送你一个礼物，这把剑跟着为师打了半辈子，现在送给你，算是把欠的礼物补上，不许说它不好。”
声音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带了一丝笑意。
“为师听了你的现状，少修炼，多吃饭，天塌下来为师顶着，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硬撑。”
玉简的光芒消散，石窟重新归于寂静。
然后那寂静被一声很轻很轻的啜泣打破了。
姜寒渊蹲下身，把剑抱进怀里。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剑鞘上，顺着流云纹蜿蜒而下。
“六年了……”
她把脸埋进剑鞘：“徒儿的礼物不要剑，徒儿要师尊，师尊你回来好不好？徒儿学会跟人说话了，学会守着家等你回来……”
“六年你都不来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徒儿了？”
角落的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站着。
青鸾背靠着岩壁，听着姜寒渊哭诉。
哭了许久，姜寒渊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剑靠在石台边，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趴在石台上写起字来。
“师尊，信收到了，剑很好看，徒儿很喜欢。”
“但徒儿更想师尊回来。”
她继续往下写：“沈姐姐对我很好，宗门里的师弟师妹也很好。”
“我当上师姐了，你不用担心我，但是我现在每次路过集市都会买两份蜜饯，一份自己吃，一份存着，等你回来吃。”
“存了好多了，有些都坏了，不过没事，等你回来的时候徒儿再去买新鲜的。”
“……”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把信叠好，放在石台上，然后抱起剑站起身。
走到石窟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徒儿好想你。”
她快步走出石窟，像是怕再待下去又要哭出来。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洞外的光。
阴影里的那个人影缓缓走出来，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张叠好的信。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他取出炭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为师在查你体质的根源，已有眉目。”
青鸾将信重新放回石台上，转身，再次没入阴影。
第二天姜寒渊发现回信。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青鸾没有再留信和回信了。
姜寒渊每个季度照常去石窟取药，每次都会在石台上放一封新的信，把之前的旧信收走。
信的内容从“师尊你在哪里”到“师尊你还好吗”到“师尊你是不是又受伤了”到“师尊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最后一封信上只有四个字：“徒儿求你。”
青鸾都看了。
他在找是一种能在血脉觉醒之前先行淬炼经脉的天阶灵物，名字叫“涅槃蕊”。
只在无上宗的禁地最深处生长，千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三日。
他赶到的时候，花还没有开。
这一年年底，青鸾供给的药材断了。
石窟里的传送阵第一次只亮了一下便熄灭，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在阵台上。
沈落瑛在最后还是下令从宗门库房里拨出储备药材，按青鸾留下的配方亲自配好，替姜寒渊送去。
“他又出门了吗？”姜寒渊接过药包时问。
“嗯，这次可能要去得久一点。”沈落瑛笑着说，笑容和往常一模一样，“你先用着，宗门库房里多得是。”
可真像是，落霞宗的库房从来不多余。
元婴级别的天材地宝，哪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这些年青鸾源源不断地送药回来，宗门只需要做中转站，压力并不大。
可如今青鸾失去音讯，药物供应中断。
光是维持姜寒渊每个月所需的药材量，就已经开始挤压落霞宗其他核心弟子的修炼资源。
姜寒渊不是傻子。
她发现药方里有两味辅药被替换成了药效相近但年份更浅的替代品，又在经过议事殿时无意间听到长老们争执“为何要为外人挪用宗门资源”。
她也只能缩短自己的修炼时间。
如果自己少用一点药，沈姐姐就不用那么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