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雾气那边翻过来,带着桃花酒的味道。
酿成了酒的桃花的酒气很薄,像一层纱,被风扯成一段一段的,飘过来,又散开。
散开之后,才是那股素桃花的香,是体香。
青鸾闭着眼。
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香,所以才会静不下心。
“啧。”
青鸾换了个姿势,把左手从右膝挪到左膝,又把左膝上的右手挪到胸口。
他听说这样可以调息,实际上只是换了个姿势发呆。
修行这件事,讲究一个心静。
心不静,灵台便不明。
灵台不明,便炼不出精纯的灵气。
“青道长,你心不静啊。”
声音从高石上飘下来。
青鸾睁开眼。
月光很白,那个少女坐在屋檐上,两条比月光还白的长腿悬在半空晃悠着,手里还提着一盏酒壶。
酒壶是青瓷的,泛出一种冷冷的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白色的长裙,裙摆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朵倒挂在石壁上的花。
青鸾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
“你不知道清修之人万万不能打扰吗?”
“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
“因为我来了你才不静,不是我不静,这不一样。”
青鸾无语,这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全是歪理。
“你当我是法海啊?”他闭着眼说,“还需要你个小妖精来助我修行?”
“法海是谁?”
“一个和尚。”
“和尚有什么好当的。”
“你管得着吗。”
“我可管不着。”柳月清从高石上跳下来。
她走到青鸾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但我知道你要是法海的话,你肯定是最俊的那个法海。”
青鸾睁开一只眼。
那张脸近在咫尺,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她嘴角那点笑意倒是很浓。
一双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说人话。”
“我说,都怪你太好看了。”柳月清一点也不害臊,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年前追你的人,从山门排到后山,比仙门榜上的人都多,现在呢?就剩我一个了。”
青鸾面无表情。
“那说明他们都很有眼光。”
“说明他们都没我有眼光。”
青鸾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柳月清忽然说。
青鸾睁开另一只眼。
“你什么时候有过正事?”
“今天就有了。”她笑得很得意,像偷到了糖的小孩,“不过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青鸾看着她。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青鸾听到“重谢”两个字,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他要做的事,另一头是别人能给他的东西。
后者永远轻一些。
所以他从不受人拿捏。
尤其是一个与自己交集不多的人。
他们之间是有一个约定的。
可没有答应的事就不算约定。
没有约定,也就不算违约。
所以她的条件对青鸾没有约束力。
一张饼可以画,两张饼也不嫌多。
“说。”
“我要沈玉霁的命。”
青鸾眉梢微微抬了抬。
“就在这里,秘境之中。”柳月清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他活着出去。”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意思。
沈玉霁,太虚宗内门弟子,金丹修为,陈长生的棋子。
在现在把沈玉霁杀了,惊动陈长生那老不死的怎么办?
要知道陈长生可是沈玉霁的戒指老爷爷,跳崖认识的神秘高人。
青鸾可还不能做到天下无敌。
至少现在打不过。
不过说回来,青鸾倒不是不愿出手,而是他得知道原因。
在他目前的计划里,没有任何要杀沈玉霁的打算。
“为何?”青鸾想知道原因。
柳月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投向远方。
这里是法阵单独开辟的空间,四周的边界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后面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但月亮的光穿过那层雾气照进来,落到地上,竟然真的像月光。
这道“月光”其实是把月亮的精华,就是为了滋养这一株涅槃蕊。
她望着那片假的月光,“只是为我自己,一执孤愿。”
有故事?
青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她。
没有多久,柳月清开口了。
“五十年前——”
“幽冥皇被封印,天眼宗、太虚宗、还有当时的几个大宗门,联手布阵。”
“阵眼在无定崖,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天,幽冥皇被逼入绝境——”
她顿了一下。
“我爹娘是阵眼上的主阵修士,他们那群真正的正道魁首用自己的命,稳固了那道封印。”
青鸾示意继续。
“然后呢?”
“然后——”柳月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宗门因为消耗太多大败,魔族没预想中的被镇压住。他们失去了首领,反而更加疯魔了。到处烧杀,到处劫掠。比之前更糟。”
“所以……”
“所以,那些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柳月清抬起头,看着青鸾,“他们总不能说是自己无能吧?他们总不能说天玄宗布错了阵吧?他们总不能说太虚宗出的力不够吧?”
“他们就说是阵眼上的修士出了错。”青鸾自然而然地接道。
“对。”
柳月清点了点头。
“说是我爹娘贪功冒进,提前发动了封印,才导致阵法不稳,才让魔族有机可乘。人都死了,还不能替自己辩解。”
“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沈玉霁的师父,当年就是弹劾我爹娘最凶的那个。”
“他踩着这件事升了长老。”
“而沈玉霁——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所以你要杀他。”
“对。”
青鸾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当年太虚宗没有斩草除根算是活菩萨了。
“确实该杀,我是你我也杀。”青鸾说道。
柳月清有点不确定:“你答应了?”
青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是太虚宗我也找人替罪,我是沈玉霁师父我也落井下石。”
柳月清:“?”
“所以?”青鸾露出一个你懂了吗的表情,“关键是我都不是啊,我为什么要管?”
“而且,你他奶奶的,为什么要用他人的故事来道德绑架我?”青鸾又不是不知道五十年前的事,当然会有人被冤枉被陷害,可那人的后代绝对不是面前的柳月清!
柳月清翻了个白眼:“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