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的话,别来烦我。”青鸾语气冷淡。
柳月清靠在岩石上看了他一眼,酒葫芦晃了晃:“好吧好吧。”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酒香却迟迟没散干净。
青鸾闭目端坐,如一截入定的古木。
约莫过了半炷香,他忽然睁开眼,神识无声铺开,罩住了整座洞府方圆三里。
山石草木、飞鸟虫鱼,每一缕气息都从他感知里过了一遍。
确认真的走了后,他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禁地中央的涅槃蕊旁边。
那株花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晕,花瓣还闭合着。
青鸾看了它一眼,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
芥子世界里封着他这些年来布下的所有阵盘,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他为这一刻准备的。
他挑出三枚,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摆在涅槃蕊周围。
第一枚阵纹亮起,连接上花株自身吸收天地灵气的法阵,等于在原来的管道上又加了一层滤网,把涅槃蕊的灵力波动和外界彻底隔开。
第二枚阵纹铺开,在他肉身旁织出一层半透明的结界,淡金色,像蝉翼一样薄,坚韧程度至少能扛住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第三枚含在嘴里,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元婴在丹田中盘坐,通体莹白,眉目和他一般无二,只是缩小了数倍。
青鸾以神识触碰元婴的眉心,轻轻一引,像是从一棵树上掰下一根枝条。
元婴睁开眼,缓缓起身,一步跨出丹田,穿过膻中,从青鸾的肉身里走了出来。
虚影落地成形。
白衣,长剑,十八岁的面容,和青鸾本人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份在世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沉郁,多了一股初生牛犊的锐利。
分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然后回头看了本体一眼。
本体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很好。”
分身走出洞府。
门外月色很好。
柳月清坐在石阶上,酒葫芦搁在膝盖旁边,脑袋枕着手臂,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听到动静,歪过头来,眯起眼睛打量了分身一眼,然后笑了。
“哟,换了个新的?”她拍拍身边的石阶,“来,坐。”
分身——或者说青鸾,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支使,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你分出来的?”柳月清凑近了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肩膀,“这算……你儿子?”
“我分身。”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青鸾说,“我就是我。”
“那怎么感觉你比原来那根木头顺眼多了。”柳月清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不喝?”
“不喝。”青眠不喜欢喝他人对嘴喝过的东西。
“你本体也不喝,你分身也不喝。你们两个还真是同一个人。”柳月清收回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望着天,“你看今晚的月亮,还是真的好看,可惜赝品就是赝品。”
青鸾面无表情:“本体让我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别打他主意。”
柳月清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酒洒出来几滴:“打他主意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很讲道理。他说不让我烦他,我就走。但我走不走是我的事,我坐这儿喝我的酒,赏我的月,又没进他洞府里,不算烦他吧?”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跟你聊天。”柳月清把酒葫芦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搁在上面,歪着头看他,“你本体是个闷葫芦,你也是个小闷葫芦。你们俩谁跟谁啊。”
青鸾没有接话。
他望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去哪?”柳月清问。
“须弥秘境。”
柳月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喂——”
青鸾回头。
“你本体让我别打他主意,可你没说让我别打你主意。”
青鸾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本体如出一辙,冷淡、疏离、带着几分看穿把戏的淡然。
没有理会柳月清,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白袍被晚风撩起。
柳月清留在石阶上,对着月亮举起酒葫芦,自言自语:“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没良心。”
须弥秘境内。
这座府邸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遗迹,前朝旧制,三重门廊,每一重都蚀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
廊柱上爬满青苔,檐角的瑞兽被风沙磨去了半张脸,但气势和气派还在。
姜寒渊走在府邸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之间回荡。
她左手举着一枚月光石照明,右手按在剑柄上,走得很慢。
进来快两天了。
天材地宝捡了不少,药草也采了几味,但始终没有师尊的痕迹。
连一丝属于他的剑意都没有。
她心里其实清楚,师尊不可能在这秘境里。
她只是不甘心。
就算有一丝一痕的线索也好……
回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铜门,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姜寒渊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正殿,穹顶很高,挂着十几盏长明灯,居然还亮着,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了不知多少年还没干。
殿中央立着一尊石像,看不出面目,石像脚下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文字,是上古篆书。
姜寒渊蹲下身辨认,认出了几个:“……试炼……三关……留名……”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有脚步声。
脚步听起来很是平静。
姜寒渊握剑回身。
在她刚刚过来的回廊尽头正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剑,十八岁的面容。
外面的假光从破损的檐角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一道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的轮廓。
这七年的日日夜夜……
姜寒渊的手松开了剑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师……”
她没有喊完,就看见了那个人与青鸾完全不同的眼神。
那眼神冷淡,平静。
没有一丝熟悉的温度。
可那张脸、那个身形、甚至腰间挂着的那柄长剑,都和七年来她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让姜寒渊一时间有些恍惚,看来是自己思念成疾。
对方也发现了姜寒渊,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整条回廊站着,相望。
假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夜风穿过廊柱,吹动姜寒渊耳边的碎发和青鸾的衣摆。
然后青鸾率先开了口。
语气疏离,就是那种跟一个不认识的修士打招呼。
“道友,你也是来探这座府邸的?”
——
(明天开始稳定更新,日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