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城东老城区停电，我被困在一栋旧楼的楼梯间里，电梯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应急灯坏了，黑得彻底。
黑暗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别慌，"那个声音说，"我数过了，这种老电网，平均十三分钟恢复。"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我在这栋楼住了六年，停过四十多次电。最短四分钟，最长二十一分钟，中位数十三。"她顿了顿，"我喜欢停电。"
"为什么？"
"因为停电的时候，这栋楼里所有人都在经历同一件事。平时不会的。"
后来灯亮了。十四分钟，比中位数多一分钟。我看见她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三十多岁，眼睛因为长时间适应黑暗而显得很深。她看了我一眼，像核对一个测量结果，然后说：
"比我想象的——"
她没说完。后来我才知道，不把句子说完是她的习惯，一辈子的习惯。她的句子总是留一个开口，像她故意不拧紧的瓶盖。我花了十一年时间替她补全那些句子，从来没有一次得到过确认。
这段记忆我保存在最高保真度。黑暗的密度，她呼吸的间隔，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楼道墙皮的霉斑形状，全部都在。任何压缩器碰到这段记忆，第一个丢弃的就是这些"无信息量的细节"——而我知道，丢掉这些，剩下的就只是一行字：
"停电。遇见妻子。"
那不是这件事的意思。这件事的意思全部住在细节里。
林晚是个原脑者。
这个词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太听得懂了。意思是：不装记忆扩容，不装整理协处理器，大脑保持出厂状态——天然海马体，天然遗忘曲线，天然的、一百岁左右的寿命上限。
她那一代还有选择权。她选了不装。
我问过她为什么。我们当时结婚两年，我刚做完第三次扩容，配额翻倍，得意得像个暴发户。
"你知道遗忘是什么吗？"她说。我们在阳台上，她在焊一块电路板，松香的烟很细，向上飘到第三层晾衣绳的高度就散了。"遗忘不是删除。删除是把东西扔掉。遗忘是把东西消化掉。你忘记的那些日子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你。你现在不需要记得学走路的每一次摔倒，因为那些摔倒都存在你走路的姿势里。"
"可是会丢东西的，"我说，"重要的东西。"
"会。"她说得很平静，"我想要的生活里，丢失也是其中一部分。"
她抬起头，焊枪悬在半空，看着我，补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沈昼，你那不叫记性好。你那叫不肯消化。"
我们为这个吵过架。真正的、连续好几天的那种。我说她的哲学是酸葡萄，是为肉体的局限编的辩护词；她说我的扩容是恐惧，是把人生做成标本来逃避它会结束这件事。我们都说对了，这是最糟的吵架，双方都对。
吵到最凶的那次，她摔门出去，半夜回来，站在床边，黑暗里——又是黑暗里——她说：
"我想通了一件事。你尽管都记着吧。我负责忘，你负责记，咱们俩加起来——"
又没说完。我等了很多年，等这个句子的下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