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里,只准你一个人来
日暮西垂,晚霞染红了青云山的半边天。
药圃的灵草尽数浇灌完毕,山间晚风渐凉,白日的温热缓缓褪去。
灵月蹲在田边摘了几朵小野花,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回头调侃两句还在收拾水壶的李砚,俏皮又贪玩,满心都是少年少女的轻快日常,半点心事也无。
忙完手头活计,几人准备返回住处。
山道余晖绵长,树影层层叠叠。
灵清走在身侧,一路安静温柔,眉眼清淡似水,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柔和,听不出半分异常。
直到快到分岔路时,她才轻轻开口,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阿砚。”
李砚闻声转头。
少女逆光而立,晚霞落在她的侧脸,衬得肤色白皙温柔,眼眸干净无害。
“今晚子时,来我房里一趟。”
李砚微微一愣:“啊?晚上?干嘛呀?”
一旁的灵月也好奇转头,眨着清澈的眸子,全然没多想:“师姐,你找李砚有事吗?”
灵清浅浅一笑,笑意温柔得体,目光淡淡扫过灵月,语气自然寻常:
“白日打理药圃沾了湿气,我熬了驱寒的灵汤药。”
“他体质偏虚,容易积寒,夜里过来喝一碗。”
这话听上去再正常不过。
师姐细心温柔,向来最照顾莽撞随性的李砚,平日里衣食住行处处体贴,同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灵月毫无疑虑,乖乖点头,只当是师姐又心软疼人了,甚至还羡慕了一句:“师姐也太偏心了,只给李砚熬。”
灵清轻笑一声,随口带过:
“你身子硬朗,不用这般麻烦。”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师门照料。
唯独李砚,莫名心底轻轻一紧。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是灵清刚刚看他的那一眼。
太静了。
温柔得太过彻底,太过专一,仿佛整片山间晚霞、世间所有光景,在那一瞬间,只余下他一个人。
那种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身上不重,却让人逃不开。
“好、好啊。”李砚挠挠头,应了下来。
几人分开,灵月蹦蹦跳跳回了自己的小院。
山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短暂同行的一小段路。
四下无人。
晚风轻轻拂动灵清的衣袂。
方才温和随意的语气微微收敛,她侧头看着身旁的少年,声音压得极轻,温柔里掺了一丝浅浅的认真,听着只是亲昵叮嘱:
“只准你一个人来。”
“不要告诉灵月,也不要让任何人撞见。”
李砚脚步一顿。
他懵了懵:“啊?为什么啊?”
都是同门,喝个汤药而已,用得着偷偷摸摸吗?
灵清望着他茫然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柔软。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动作亲昵自然,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照料他的一切。
“夜里风凉,人多嘈杂,会扰了药性。”
简简单单一句合理解释,挑不出半点毛病。
“乖乖来就好。”
“我等你。”
简短一句话,轻轻落下。
李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灵清转身离去的清雅背影,心里只残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怪异感,转瞬就被晚风吹散。
他只当是师姐心思细腻、行事谨慎。
全然没有多想。
……
灵清回到自己的院落。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霞光与风声。
屋内安静雅致,檀香袅袅,一如她给所有人的印象——干净、温和、妥帖。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院落寂静无人。
方才挂在眉眼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屋内暖灯摇曳,衬得她眉眼沉静如水。
案上药炉温着热气,看似是寻常驱寒汤药,炉底却悄悄压着几缕凝魂的秘香,清淡无味,隐于檀香之中,凡人、修士皆无法察觉。
近日她已然察觉异常。
李砚脑中偶尔闪过的碎片记忆、无端冒出的执念、神识细微的松动……
层层稳固多年的神魂封印,竟有了一丝丝细微的裂痕。
不能再放任下去。
今夜借独处之机,以汤药、温养为掩饰,她要彻底重新加固神魂禁锢,压住所有躁动的过往,封死那些快要苏醒的记忆碎片。
她必须将他牢牢锁在这片安稳的青云山,锁在自己身边。
他的懵懂,他的依赖,他此刻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模样,只能属于她一人。
任何人、任何过往,都不能抢走。
这份心思藏在温柔皮囊之下,沉静而执拗,没有半分张扬,却根深蒂固。
她垂眸看着沸腾的药汤,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藏着的封魂玉,眼底一片平和,无人窥见内里深沉的执念。
静待子时。
静待那个独一无二、只属于她的深夜。
静待一场万无一失的、全新的禁锢。
而她全然不知,今夜的稳固之举,早已暗中埋下了意外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