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人苦笑,局中之人
后山禁狱的阴冷寒意,层层浸透骨血。
锁魔法阵低沉嗡鸣,金色符文死死钉在石壁之上,镇压着囚牢里仅存的魔气。李砚立在仙障之外,身姿挺拔,眼底带着正道弟子特有的坦然与自豪。
方才他一番诚心劝降,直言魔尊落败、大势已定,只盼困于此地的魔女能放下执念,归顺正道,寻一条生路。
可这番话落在烬妩耳中,却只换来满心荒芜的悲凉。
烬妩垂落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脸颊,恰好遮住眼底疯狂翻涌的酸涩与痛惜。身上沉重的玄铁锁链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轻响,方才在其他弟子面前装出的疯癫、癫狂、浑浑噩噩的模样,在此刻彻彻底底消散一空。
她抬眼看向眼前懵懂坦荡的少年,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死寂囚牢里缓缓响起,带着极致的嘲讽与落寞。
“你说魔尊败给正道?真是可笑至极。”
“当年三界战火纷飞,仙魔厮杀经年,万千魔众浴血沙场、尸骨成堆,人人各怀心思,或贪权,或避死,唯独我始终伴他左右,陪他扛下暗处所有暗算、正面所有围剿。”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刻满千年岁月的风霜。
“我比谁都清楚,他从不是会轻易落败之人。”
李砚闻言骤然一愣,下意识微微挑眉,心底满是诧异。
宗门典籍、师长教诲,千篇一律皆是记载——昔日魔尊祸乱三界,最终于大战之中败于正道联军,溃不成军,自此销声匿迹,是板上钉钉的战败结局。
可眼前这名被镇压多年、人人称疯的魔女,语气笃定,眼神清醒,全然不似胡言乱语。
他不禁开口追问:“你与魔尊关系匪浅?”
烬妩缓缓抬眸,一双熬过千年战乱、困过数载囚牢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身影,眼底是千疮百孔的疲惫,还有旁人读不懂的、痛惜的温柔。
“千年相伴,世间无人比我更懂他。”
短短八字,道尽旁人不可及的羁绊。
千年并肩,共赴生死,看过他君临魔界的孤傲,见过他抵挡万敌的决绝,也知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软肋与坚守。她是离他最近、最了解他的旧人。
“也正因如此,我才清楚,那场被三界传颂的正道大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她语气陡然沉下,穿透阴冷的风,砸进李砚心底。
“伏魔大会,根本不是庆贺胜利的庆功宴,是一场用来锁住他神魂的献祭场。”
李砚心头微动,疑惑悄然滋生,却很快被根深蒂固的认知压了下去。
他自小在青苍山长大,所听所见、所学所信,皆是正道大义、仙门荣光。在他的认知里,邪魔落败、正道凯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只当是烬妩困于囚牢太久,执念太深,不愿接受尊主落败、魔界覆灭的结局,才会编造出这般说辞自我慰藉。
李砚微微摇头,语气依旧诚恳,带着几分惋惜,继续劝降。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魔尊早已踪迹全无,世间再无魔界威势,你一人困于此地,执念再深也无济于事。放下心魔,归顺正道,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听完这番话,烬妩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更没有再道半句真相。
她只是看着眼前全然不信、坦荡懵懂的少年,看着这个被温柔圈养、被记忆封印、彻底迷失自我的旧主,唇瓣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无奈,有疼惜,还有一丝无力回天的怅然。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死寂。
说了,他不信。
醒着,他不知。
昔日执掌三界、杀伐恣意的魔尊,如今成了青苍山懵懂单纯、深信正道的普通弟子,甚至亲手认可了困住自己的骗局。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烬妩缓缓垂下眼帘,不再看向他,任由四周法阵溢出的刺骨寒气一寸寸侵蚀自己的皮肉、经脉。玄铁镣铐冰冷刺骨,锁得住她的身躯,却锁不住她眼底深埋的真相。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在囚牢深处,沉默地望着他,像在凝望一个彻底弄丢了自己、再也认不出故人的旧人。
禁狱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符文嗡鸣,寒气流淌,隔开了知晓一切的她,与蒙在鼓里的他。
李砚看着她骤然沉默苦笑的模样,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伏魔大会、精心之局、千年相伴……
这些零碎的字眼,像细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心底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却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