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向旁人，暗流滋生
距离青岚秘境开启，恰好还剩三日。
竹院的日子素来清净，晨起有雾，暮时有风，苏灵清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里岁岁常青的翠竹，连同朝夕相伴的烟火气息，都成了困住李砚最温柔的囚笼。
苏灵清正坐在石桌边低头清点秘境行囊。
玉色药瓶分门别类排开，疗伤丹、清瘴散、固元膏被她一一擦拭妥当，叠入储物袋中。她指尖细致抚过每一件物件，眉眼温顺恬淡，看上去只是细心筹备历练物资的寻常仙门师姐，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牢牢攥紧一切的偏执。
只要再过三日，秘境开启，她便能彻底将李砚带离所有人的视线。
与世隔绝的秘境，无人打扰的天地，前路有未知凶险，身后无宗门羁绊。到那时，世间便只剩她和阿砚二人。
一念及此，苏灵清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可这份安稳温情，没维持多久，就被身旁少年局促的动静轻轻打破。
李砚在她身后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灵清……”
“嗯？”苏灵清头也未抬，声音软得像春风拂柳，“怎么了，阿砚？”
李砚挠了挠束发的绳结，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纠结，老实得过分：“还有三天才进秘境，我、我能不能抽空去看看烬妩前辈？”
这话一出，石桌旁温柔翻整药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快得如风吹烛火一晃而过，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苏灵清依旧眉眼弯弯，缓缓抬眸望向他，眼底温柔如故，看不出半分异样：“为何突然想去看她？”
李砚见她没有生气，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认真解释，一副知恩图报的诚恳模样：
“烬妩前辈之前被镇压锁困，身受重伤，无人照料太过可怜。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夜里山风极寒，她伤势本就反复，若是没人照看，定然难以熬住。而且她上次虽言语偏执，却并未真正伤我，我总不能见她独自受苦。”
失忆后的李砚，心性干净纯粹得近乎愚钝。
他没有仙魔之分的刻板偏见，不懂正邪壁垒的森严，只认最简单的善恶本心。谁落难无助，谁处境凄苦，他便下意识心生怜悯，想要伸手照料一二。
他全然不知，这份不加分辨、毫无保留的温柔，落在满心偏执、独占欲入骨的苏灵清眼中，是何等刺眼刺心。
烬妩。
被困锁妖渊边缘、重伤蛰伏、偏偏还被李砚记挂在心的魔女烬妩。
那是除了她之外，唯一一个能近距离触碰李砚、能被李砚主动惦念、能分走他半分温柔与精力的存在。
哪怕对方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哪怕身处绝境，毫无反抗之力。
可只要烬妩还活着，还能被李砚记挂，就是苏灵清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最想让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彻底远离李砚的世界。
她想让李砚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但她太懂李砚的性子。
心软、单纯、重情，吃软不吃硬。若是此刻她断然拒绝、厉声阻拦，只会让善良的少年心生愧疚，暗自觉得她冷漠凉薄，甚至悄悄生出疏离之感。
苏灵清绝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禁锢，是李砚心甘情愿、一辈子的全然依赖。
于是她浅浅一笑，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瓶，抬手温柔抚平李砚微乱的衣襟，语气温顺又体贴：
“既然阿砚心有不忍，那便去吧。”
李砚瞬间眼睛一亮，满脸惊喜：“真的可以吗？你不介意我去见烬妩前辈？”
“我为何会介意？”苏灵清抬眸望他，眼底温柔得恰到好处，“阿砚心怀悲悯，待人赤诚，连身陷囹圄的烬妩都愿意施以援手，这是最好的品性。只是锁妖渊边缘戾气极重，不比宗门内院，你切记不要久留。”
她微微凑近半步，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耳畔，叮嘱的语气温柔又缱绻，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隐性桎梏：
“每日送完丹药、安顿好烬妩便立刻回来，一刻也不要多待。秘境在即，我要确保我的阿砚，平平安安，干干净净，不受半点邪祟戾气沾染。”
最后五个字，说得极轻、极缓。
干干净净。
不止是不受渊底戾气侵扰，更是不许烬妩、不许任何旁人，分走他半分心神。
迟钝的李砚全然听不出暗藏的深意，只当是她满心牵挂自己的安危，心头暖意翻涌，用力点头：
“我知道！给烬妩前辈送完养气丹和灵泉就马上折返，绝不拖沓！”
“嗯。”苏灵清含笑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袖口，眼底温柔愈浓，心底的盘算却愈发冰冷细密，“去吧，早去早归。”
得到应允，李砚再无顾虑，转身拎起桌边备好的小玉瓶，脚步轻快地踏出竹院。
白色长衫穿过层层青竹，背影干净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热忱，一步步走向远处偏僻荒芜的锁妖渊方向。
石桌边的温柔笑意，在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的瞬间，一寸寸、缓缓敛去。
院中清风寂静，竹叶沙沙作响，方才暖意融融的小院，骤然染上一层彻骨的寒凉。
苏灵清静坐石桌旁，指尖轻轻敲击着盛放丹药的玉盒，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
烬妩。
身负重伤，被困绝境，名字日日挂在阿砚嘴边，还能勾得他心甘情愿日日奔赴。
她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漆黑偏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三日。
正好趁着秘境开启之前，彻底了结所有隐患。
她不会阻止李砚前去照料烬妩。
她会任由他去。
任由他日日奔赴烬妩身侧，施舍温柔与怜悯。
每一次探望，每一次心软，每一次惦念，都会被她悄悄记在心底。
待到三日之后，秘境开启，与世隔绝。
她会让阿砚慢慢明白——
世间所有多余的恻隐，所有旁人的羁绊，全都是打扰。
是必须彻底剔除、彻底抹去的累赘。
她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与李砚成对的藤蔓香囊，绣纹下的缚神丝隐隐流转微光。
温柔牢笼早已织好，隐秘掌控从未停歇。
既然魔女烬妩妄图分走她的阿砚。
那她便趁着这短短三日，静待风起，静待所有隐患，尽数落入她布下的棋局。
院外风声渐沉，锁妖渊的方向，隐隐传来微弱的戾气波动。
苏灵清静坐如初，无声浅笑。
没关系。
再纵容几日就好。
等入了秘境，天地唯你我二人。
从此，你的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烬妩，容不下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