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渊底烬火，恻隐难藏
竹林小径蜿蜒向下，越靠近锁妖渊，空气里的寒凉戾气便愈发浓重，草木都失了青翠，覆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李砚提着两只玉瓶，一瓶盛着温养神魂的灵泉水，一瓶装着圆润莹白的养气丹，步履平稳走在山道上。苏灵清的叮嘱还在耳畔回荡，他心里记着承诺，打算放下丹药、陪烬妩说几句话便即刻返程，绝不耽误太久。
锁妖渊底被厚重镇魔锁链层层缠绕，粗黑锁链嵌进山壁，泛着暗沉的封禁灵光。魔女烬妩被铁链缚在石壁中央，一身艳红魔裙早已被血污浸透，乌黑长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靠近，烬妩缓缓抬眼，一双燃着暗红焰火的眸子撞进李砚清澈温和的视线，她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沙哑，裹挟着渊底翻涌的戾气。
“倒是稀客，那个把你看得死死的小仙子，居然肯放你过来见我？”
李砚走到锁链围栏外停下，将手中玉瓶递过栅栏缝隙，神色诚恳：“灵清知晓你伤势沉重，允我每日送些丹药过来调理。这灵泉能压下你体内翻涌的魔火，养气丹可修补受损经脉，你按时服下。”
烬妩垂眸瞥了眼他递来的药瓶，指尖轻勾锁链，金属碰撞发出刺耳脆响：“仙门丹药，你就不怕我服下之后恢复力气，反手伤你？”
“你从未真正害过我。”李砚摇摇头，语气纯粹无半点防备，“先前对峙你处处留手，我看得出来。你只是被困在此地，心中积怨无处发泄罢了。”
失忆的魔尊看不出魔女眼底藏着的复杂情愫，只单纯同情她被镇压的苦楚。昔日他执掌魔界时，见惯属下负伤受难，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恻隐，哪怕丢失记忆也未曾磨灭。
烬妩一怔，暗红眼眸里跳动的魔火微弱几分，她偏过头，避开少年干净的目光，语气依旧带着刺：“倒是好心肠，可惜这份温柔给错了人。苏灵清那姑娘看着温婉，占有欲重得吓人，你日日来我这里，她心底怕是早已恨透我。”
李砚愣了愣，下意识替苏灵清辩解：“灵清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她还叮嘱我好生照料你，只是让我莫要久留，担心渊底戾气伤我根基。”
这话听得烬妩低声冷笑，胸腔牵动旧伤，忍不住闷咳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
李砚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往前半步，伸手想要透过锁链扶住她，却被封禁屏障阻隔在外，只能焦急催促：“你快先服药，伤势莫要再加重。再过三日我便要随灵清进入青岚秘境历练，秘境之中隔绝外界，这三日我都会按时过来给你送药。”
“青岚秘境？”烬妩抬眼，目光锐利地锁住他，“只有你们二人同行？”
“嗯，灵清特意求来两枚通行玉牌，无其他同门结伴。”李砚老实答道。
烬妩眼底魔火骤然炽盛，似是看透了苏灵清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算计，轻声讽道：“单独共处秘境，偏僻无人，正好合了她的心意。等你们踏入秘境，这锁妖渊里的我，便再也分不走你半分心神。她心思藏得极深，你这般迟钝，迟早要被她牢牢捆住，再也挣脱不开。”
李砚不太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烬妩是对仙门弟子存有偏见，微微蹙眉：“灵清待我极好，事事处处都为我考虑，不会伤害我。”
“极好？”烬妩缓缓抬手，抚过身上深深浅浅的锁链勒痕，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从前也有人对我百般温柔，最后亲手将我锁在这渊底，日夜承受封禁之苦。最可怕的禁锢，从来都裹着温柔外衣。”
她话音落下，渊底阴风卷动，吹得李砚衣袂翻飞。少年看着她满身伤痕、孤立无援的模样，心底的怜惜更甚，将玉瓶往缝隙里又递了递。
“不管过往如何，眼下你先养好伤势。秘境归来之后，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减轻锁链对你的压制。”
烬妩接过两瓶丹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李砚微微一顿。她盯着少年毫无杂质的眉眼，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身上藏着连你自己都不知的磅礴力量，苏灵清绣在你香囊上的丝线，是用来暗中牵制你灵力的缚神丝，下次离她远些。”
李砚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苏灵清亲手缝制的藤蔓香囊，只当是烬妩对仙门器物存有误解，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灵清只是怕我灵力失控伤及旁人，并无恶意。”
见他全然不信自己的提醒，烬妩无奈闭了闭眼，不再多劝。多说无益，此人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名温柔仙女，任何警示只会被当成挑拨离间。
“药我收下了，你速速回去吧。”烬妩偏过头，不愿再看他，“莫要让你的心上人久等，免得她心生不悦，回头又暗自记恨我。”
李砚想起苏灵清的叮嘱，知晓确实不能久留，不舍地看了一眼被锁链束缚的魔女。
“那我明日一早再送新药过来，你千万记得按时服药。”
说完，他转身顺着山道原路折返，纯白身影渐渐消失在渊口的浓雾之中。
直至那道气息彻底远去，烬妩才缓缓摊开掌心，看着手中的灵泉与丹药，眼底暗红魔火沉沉起伏。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年心底纯粹善良，却偏偏被一腔偏执的仙门女子步步算计。
三日之后秘境开启，与世隔绝。
若是苏灵清在秘境中动了心思，彻底断了他与外界所有牵连，往后再想提点他，便再无机会。
渊底阴风呼啸，锁链震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烬妩垂眸，指尖碾碎一枚养气丹，眼底燃起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烬火。
她不会坐视昔日魔尊，困在温柔织就的牢笼里永世不得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