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洛羽都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准确地说，是他找不到合适开口的时机，以及足够的勇气。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照叶起身去接水，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五秒钟，手里的笔都快捏出汗了，最终也没能站起来跟上去说一句"你也去接水啊"——这种搭讪方式蠢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第二节课是小组讨论，他本来可以借着分组的机会和她分到同一组，偏偏老师是按学号随机分的，他和照叶之间隔了五个人的距离，连眼神交流都没捞着。第三节课他下定决心，下课后一定要转过身去，哪怕就问一句"你笔记本上那个公式怎么推的"也行，结果他刚转身，照叶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马尾都没来得及甩一下。
第四节课照叶全程低着头记笔记，洛羽从余光里瞥了她很多次，每次她的睫毛都垂得低低的，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刻意把视线锁在纸面上，一厘米都不往外溢。
洛羽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叹了口气。
上午完败。
下课铃终于响了，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欢笑声，热腾腾的午饭香气从食堂方向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洛羽慢吞吞地收拾桌上的东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右后方——照叶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笔记本和笔都不在，像是下课铃响的一瞬间就离开了教室。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洛羽揉了一把脸，从书包里摸出早上从食堂买的三明治和一盒牛奶，往综合楼的方向走去。天台上是他一个人的午饭时光——这个习惯从高一开始延续至今，午休时天台上没什么人，安静，有风，能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吹散一些。
他从侧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快要走到顶层的时候，他发现天台那扇铁门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门是开着的，而且是被完全推开到底的那种开法。
洛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先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秒，脑子里划过便利店那个模糊的身影、天台覆在眼睛上的那双手、以及从后背传来的短暂却真实的温度和气息。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他心底浮起来——会不会是她？会不会天台上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女孩？
她两次都是在他独处的时候出现的。一次在深夜的便利店，一次在午后的天台。这一次又是天台……如果真的是她，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她跑掉。
洛羽攥紧了三明治的包装袋，加快脚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阳光正好，九月中旬的风带着夏末独有的那种干燥和暖意。矮墙边的栏杆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淡蓝色的高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校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腰部纤细的轮廓。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表面。
站在门口，洛羽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影，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退回去还是该出声打个招呼。
蓝马尾的女生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锁了屏，转过头来。
她看见洛羽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瞳孔微微扩张、眉梢往上扬了一点的"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亮法。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个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高马尾的弧度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仰起头时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洛羽这才近距离看清了她的五官——眉毛细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着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她的脸型偏瘦，下巴尖尖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脆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气质。
然后她开口了，声线清亮，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请问，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洛羽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地上。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的声音，和楼下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喊叫声。
"……啊？"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那个女生歪了歪头，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我说，你能做我男朋友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从容了些，甚至还带着一点耐心的解释意味，"字面意思。"
洛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天台就那么大片地方，矮墙、栏杆、铁门、几排鸽子留下的白色痕迹，视野一览无余，除了他俩确实没有第三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确定地问："你是在……问我？"
那个女生很认真地点头，马尾跟着动作晃了晃，发尾扫过她的肩头。"不然呢？天台上还有别人吗？"
洛羽哑口无言。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调取线索——蓝马尾、高扎、坐台阶上看书、自称从楼下上来，符合这些特征的是楼梯间三人组里的B。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级，不知道她们之间除了那个短暂的楼梯间照面之外还有什么交集。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可她站在他面前，表情坦然得像是问他借支笔一样自然。
"你……"洛羽试图组织语言，"你不认识我吧？"
"现在不就认识了？"那个女生朝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手指白皙而修长，指尖因为长期握笔之类的原因有薄薄的茧。"我叫珍芳，高三的。你呢？"
洛羽盯着那只手。
指节纤细，掌心朝上等着他握上去的动作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倒退回了几个钟头前——天台上那双手从背后覆上他眼睛时的触感，指节同样是纤细的，掌心温热而微微粗糙，和她现在伸出来的这只手有七分相似。
但声音不像。珍芳的声线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快和脆生生，而便利店和天台上的那个女孩声音轻而软，像溪水，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不急于被听见的从容。
声音可以伪装，手型不能。
洛羽犹豫了两秒，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掌心那层薄茧压在他的虎口上，触感清晰而真实。他又悄悄地用拇指按了一下她的指腹——和记忆里一样，指节纤细，握力不大不小。
但气味也不像。珍芳身上是另一种味道，像是洗衣液和阳光下晒透的棉布混在一起的清爽气息，干净、明亮，没有那股溪水般的潮湿和清冽。
"我叫洛羽。"他松开了她的手，把那根在对比中飘摇不定的线暂时捋成了一团放在心底，"大一的。"
"大一？"珍芳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你是我学长了？"她语气里没有"原来你比我高年级"的意外，反而有一种"这样更好"的满意。
洛羽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你能做我男朋友吗？"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过你要是觉得太突兀了，不乐意的话……"她偏了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假装做我男朋友也行。"
"……假装？"
"嗯。"珍芳点了点头，马尾跟着轻轻晃，"就是挂个名，不用你做什么正经男朋友该做的事。偶尔一起吃个饭、帮我个小忙什么的，别的不要求。"
洛羽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澄澈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连一丝戏谑的影子都找不到。
"为什么是我？"他问。
珍芳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因为你长得帅。"
洛羽：“……”
"开玩笑的。"她摆了摆手，但表情里那种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其实是因为……算了，这个以后再说。你就说行不行吧？"
她重新伸出了手，像刚才一样等着他握上去。日光在她摊开的掌心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指尖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经常做事的手。
洛羽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答应她，他就有了一个合理接近她的理由，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她的手型、她的声音、她系领带的习惯，确认她是不是便利店和天台上的那个人。不答应，他就失去了一次最自然、最不突兀的接触机会。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另一双手覆在眼睛上的温度和触感——指节纤细，掌心温热，和面前这一双几乎重叠在一起。
万一呢？万一是她呢？
"行。"洛羽伸出手，重新握住了珍芳的指尖。
珍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像是火柴擦过砂纸瞬间爆出的那簇火苗。她的笑容终于完整地展开在脸上，嘴角翘起，露出右边一颗微微尖的小虎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像是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假装男朋友，珍芳的。"
她松了手，后退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得回去上课了，"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谢谢学长答应我，回头见！"
说完她转身就往天台门口走去，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她走到铁门前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然后闪进了楼梯间里，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洛羽站在原地看着铁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风从他脸侧吹过，带着操场上的草叶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他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过的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温热、干燥、指节纤长、掌沿有薄茧。
和记忆里那双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声音是最大的区别，气味也有出入。而且珍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偷偷从背后蒙人眼睛再若无其事跑开的性格——她太直接了，太坦率了，像是所有的话都挂在嘴边，想说就说了，想伸手就伸了。
这样的人，会是在便利店里对一个陌生人说完"我喜欢你"就转身走掉的人吗？
洛羽在矮墙边坐下，拆开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包很软，火腿和生菜夹在一起味道平平无奇，他嚼着嚼着，目光落在铁门上。
珍芳。高三。蓝发高马尾。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在底下加了一句：手型七分吻合，声音不符，气味不符。暂列嫌疑人名单，排在照叶之后。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写着"照叶"的名字下面敲了一行字："珍芳——高三，蓝发，高马尾。主动提出做假装男友。待观察。"
打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等等，这算不算变相答应了她的表白？虽然只是假装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日光在矮墙上缓缓移动。洛羽靠着栏杆，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仰头看着头顶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一个同班女同学对他冷若冰霜，一个不认识的学妹二话不说把他变成了假男朋友。滨芳学院才开学第一天，他的生活就已经脱离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但至少他离那个答案又近了一步。
现在只剩下那个紫短发的、穿白大褂的女生他还没有接触过。如果她也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者干脆她就是那个女孩——那他就能在三枚拼图碎片里找到正确的那一枚。
洛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天台门口走。经过铁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些被无数次开合磨出的擦痕。
他想起那个女孩从背后覆上他双眼时的画面。阳光从指缝漏下来，碎成细长的光斑，落在他的视野里。她的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后背贴着胸脯的温度传过来，短暂却滚烫。
"我喜欢你。"她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