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表在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地躺着一片空白。洛羽盯着那行"今日无课"看了半晌,右后方的座位早就空了,照叶中午就没在教室里出现,他不知道她下午有没有课,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一个毫无借口的理由去确认。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教务处查一下三个人的课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太变态了,他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老爹的电话。
"喂?"
"儿子,"老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明显的、试图用轻松语气掩盖心虚的笑意,"那个,跟你说个事儿。"
洛羽靠在椅背上:"您说。"
"我跟你妈明天就回来了。"
"哦,好。"洛羽点了点头,"那我——"
"所以你今天要是有空的话,"老爹抢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回去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搬学院宿舍去吧。你那录取通知书上不是写着可以申请住宿吗?我看了,双人间,有独立卫浴,条件挺好的。"
洛羽沉默了半秒,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老爹的真实意图:"……你们想过没有我的二人世界,所以要把我赶出去,是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被捂住的窃笑,明显是老妈的声音。老爹咳了一声,正色道:"什么话,这叫让儿子独立生活,提前适应大学环境——"
"行行行,"洛羽打断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我今天就搬,房子要打扫吗?"
老爹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被抢了过去,老妈的声音清脆地钻出来:"要要要,你老爹那脚臭味儿都腌进沙发里了,你帮妈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一下,地拖干净,冰箱里的剩菜倒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谢谢宝贝儿子,爱你!"
电话挂了。
洛羽对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嗤地笑了一声。老妈那句"爱你"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从小就这样,骂他一句骂到一半忽然补一句宝贝儿子,让他完全没法生气。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弹出来,他瞥了一眼数字,眉毛挑了一下。
这顿打扫的费用,相当丰厚。
他拎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打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他高中时研学旅行用过的行李箱还塞在储藏室角落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它拖出来拍了拍,打开搁在客厅地板上。
笔记本电脑,衣服,被褥,洗漱用品,充电器,几本闲书。行李箱很快被填得满满当当,拉链拉上的时候他费了点力气才把两边拽拢。他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然后拎起拖把和抹布,开始打扫。
扫地,拖地,拆沙发套扔进洗衣机,厨房灶台擦了三遍,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出来装了两个垃圾袋,浴室的水垢拿刷子刮了半钟头。等他把最后一个房间收拾完,窗玻璃擦得透亮、地板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影时,太阳已经沉到了远处楼群的轮廓线底下。
他拖着重了三分的行李箱打车回学院,黄昏的光把车窗外的街道染成一片暖橘色。到了宿舍楼下,他刷学生卡进了门,乘电梯上到五楼,找到门牌号用钥匙拧开了锁。
双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书桌和衣柜。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铺好了学校统一配发的床垫和薄被,但另一张床还光秃秃的,床板上连个褥子都没有。室友的行李没到,人也没到,不知道是还没来报到还是申请了不住宿。
洛羽把行李箱靠在床边,一件件往外拿东西。铺床单,套被罩,把衣服分门别类挂进衣柜,笔记本电脑摆上书桌,台灯拧亮。等他直起腰环顾四周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宿舍里亮着灯,床铺整齐,桌面干净,隐隐约约有了点"属于他的地盘"的感觉。
胃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声音。
洛羽摸了摸肚子,套上外套出了门。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风吹过来时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涩味。洛羽沿着宿舍区通往教学区的路走,拐过图书馆侧面那片小树林时看到了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他进去买了一个速食汉堡和一盒牛奶,出来靠在便利店门口的灯柱下解决了晚饭。汉堡夹层里的牛肉饼硬得像胶皮,但饿的时候什么都香,他三口两口吃完,把包装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沿着湖边那条橡胶跑道往回走。
夜间的学院很安静。路灯把湖面照出一片粼粼的碎光,水边的芦苇丛里偶尔传出几声青蛙叫。橡胶跑道在脚下传来软而有弹性的触感,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走起来几乎无声。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那个白色的人影。
跑道拐弯的地方,灯光的覆盖范围边缘,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面前立着两个叠起来的纸箱,每一只都差不多到她蹲下时肩膀的高度,纸箱边缘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沉甸甸的。
洛羽走近了些。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灰尘和草叶,蹲着的女孩背对着他,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短暂地歇一口气。她的暗紫色短发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靠近鬓角的那抹亮紫色挑染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清晰。
第三个女孩。
洛羽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放慢了速度走过去,脚步声在橡胶跑道上几乎听不见。蹲着的女孩像是察觉到了身边有人,微微侧过头来,被路灯和树影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反射出的两点微弱的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夜风里那种略带疲惫的微微沙哑:"……能帮我搬一个箱子吗?搬到实验室去。有点重。"
洛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便利店那晚,那个女孩的声音就是这个调子。轻软,平缓,像是溪水在石头间穿行时发出的声响。天台上从背后捂着他眼睛说"我喜欢你"时,那个声音也是这样的——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手被白大褂宽大的袖筒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根指尖搭在纸箱边缘。瘦削的,没有多余的肉,指节处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力气。
"我来吧。"洛羽弯下腰,把两个箱子叠抱着端了起来。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女孩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托箱子的底部。"我来抬一个——"
"没事,"洛羽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你带路就行。"
女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去。她走到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侧着身子走着,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托在下面那个箱子的底部,像是不放心他一个人扛。"前面右转,"她轻声说,"穿过那排树,后面那栋三层楼。"
洛羽跟着她拐下橡胶跑道,穿过两排种得密密的水杉树之间的小径,后面豁然出现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楼的外墙爬了一半的常青藤,窗户里暗着,只有一楼的廊灯亮着惨白的光。女孩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楼门,走在前面上楼。
台阶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些滑。洛羽抱着箱子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上楼的动作轻轻晃动,暗紫色的短发在颈后微微翘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后颈。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侧着的身子一直没有完全转过去,像是随时准备着帮他分担箱子的重量。
二楼,三楼。她停在一扇门前,低头翻口袋里的钥匙。
洛羽的目光落在门牌上。一块暗铜色的长方形牌子钉在门框边,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大二·枫律个人实验室 如有事情 请先敲门"
枫律。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女孩推开门,伸手在墙边按了一下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闪,亮了。
洛羽抱着箱子跨进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房间很大,被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帘从中间一分为二。他们从门口进来的这一半摆满了实验器材——玻璃器皿在架子上排列整齐,几台形状复杂的仪器搁在操作台上,角落里还有一台嗡嗡运转的白色机器,上面贴着看不懂的标签。靠墙的架子塞满了资料夹和厚厚的外文书籍,书脊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中间的桌子上堆着更多的资料,摞得几乎要塌下来,笔筒里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笔,旁边搁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结了一圈干涸的褐色印渍。
而洛羽注意到的是桌子下方那个破旧的纸箱。纸箱的盖子没有完全合拢,从缝隙里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堆着的东西——几座奖杯的底座露在外面,上面叠着卷成筒状的奖状和证书,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纸箱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稿纸,有几团掉到了地板上,混在一层薄薄的灰尘里。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实验室的卫生状况,耳根似乎红了一下。"……有点乱,"她小声说,然后迅速弯下腰,用双手把那片区域的纸团拢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的台面让洛羽把箱子放下来。"放这里就行。"
洛羽把两个箱子轻轻搁在台面上。直起腰的时候他趁机扫了一眼她整理出来的那些揉皱的纸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有些被划掉了重写,有些打了叉,字迹小而密集,像是某种极度专注状态下留下的痕迹。
女孩把箱子放稳后,站直了身子。洛羽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那面巨大的窗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把窗帘拉向一侧。
帘子滑开,露出了实验室的另一半。
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子。沙发前是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只白色陶瓷杯和一本书,书页翻到中间被一支笔压着。更里面是一扇推拉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卫生间瓷砖的反光,隐约能看到洗手台和镜子的边缘。
沙发,被子,洗漱间。
洛羽的目光在这几样东西上挨个停了一遍。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拼合起来——深夜的实验室,拉上的窗帘,茶几上的书,沙发上的薄被。这个人在这里过夜,或者说,经常在这里过夜。
"那个……"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么晚了,宿舍区那边可能已经锁门了……你要不要先在这里凑合一夜?"
洛羽转过头。她站在沙发旁边,双手绞在白大褂的前襟上,暗紫色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她的个子很矮,沙发靠背几乎到她肩膀的高度,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猫,警惕地竖着耳朵观察着来人的动向。
"我——"他刚想说不用的,宿舍的门不会那么早关上。
"如果你不习惯两个人睡沙发的话,"她飞快地补充,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可以趴在桌子上睡,没关系的。"
洛羽看着她。她的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终于清晰起来——圆润的下颌,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嘴唇有点薄,抿着的时候显出一点紧张。她的五官并不凌厉,反而有一种与实验器材和资料堆格格不入的、孩子气的柔软。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在灯光下看不太清瞳色,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像是有些不敢看他。
"不用,"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我回宿舍就行,不远。"
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咬碎了咽回喉咙里的声响,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洛羽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触感从腰部贴上来,温热而柔软,带着相当有分量的压迫感——胸脯隔着白大褂和校服两层布料紧紧抵在他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的薄棉布传过来,烫得他一激灵。她的脸埋在他后肩的位置,暗紫色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微微发痒。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消毒水、墨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和便利店天台上一模一样的溪水般的清冽,三股气味混在一起,从后颈绕到鼻端,浓得让他有瞬间的眩晕。
"……就留下来过一晚,好不好?"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软和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怎么都不肯松手。
洛羽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钢板。他能感觉到她的手环在他腰间,十指扣在一起,用了力气,指节发白。白大褂的袖口蹭在他的手腕上,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肤,带着微微的刺痒。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她的脸,看见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可能盛着的东西,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他张开嘴,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明天还要上课——"
"就今晚,"她打断他,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明天早上你走就行。"
洛羽的理智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绞住了,翻来覆去地拧,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画面——单人床、薄被子、茶几上的书、推拉门里的洗手台——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重复着"留下来"这三个字。他知道如果今晚留下了,会发生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或者至少会发生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事情。
他掰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气,只是把她的十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腰前分开。她的手指很瘦,指节硌在他的掌心,像是握了一小把脆弱的枯枝。他松开手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指头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谢谢,"洛羽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枫律……学姐。"
他拉开实验室的门,跨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锁。
走廊里很黑。洛羽扶着墙站了两秒,后背一片滚烫,像是被人用熨斗压过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十根纤细指节扣紧的触感,白大褂袖口的粗糙质感像拓印一样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深吸一口气,往楼梯口走。脚步很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那扇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细长的光。
她没有关灯。
洛羽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他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耳廓烫得能煎鸡蛋。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后背那一片滚烫的温度久久没有散去。
他走出灰白色小楼的时候,月光正照在水杉树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成银灰色。湖边的橡胶跑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把一切拉出细长的影子。
洛羽慢慢往宿舍区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自动门,想起七月末那个晚上模糊的剪影和那句"我喜欢你"。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想起她埋在他后肩闷闷的声音,想起她问"就留下来过一晚好不好"时那种几近哀求的、像最后一块浮木被抽走前发出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照叶"和"珍芳"下面敲了第三行字:
"枫律——大二,紫短发亮紫挑染,个人实验室。声音完全吻合。气味完全吻合。手未直接接触,暂无法比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
"很柔软,那部分的感觉很相似。"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快步走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