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羽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遍。
不是因为没睡够——他昨晚回了宿舍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闹钟都没能准时把他叫醒。但睁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整桶浆糊,钝钝地、沉沉地压在前额的位置,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气。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才勉强让意识回笼。
这是过度思考的后遗症。昨晚入睡前他把那三个人的信息翻来覆去比对了一整夜,照叶的气味、珍芳的手、枫律的声音和背后的拥抱,三块拼图每个都有对的上的部分,又每个都有对不上的部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直到他的神经元像被过度使用的橡皮筋一样彻底失了弹性。
他拖着这副疲惫的躯壳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右后方的座位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坐了人,照叶今天比他还早到,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洛羽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照叶的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在分辨那道视线来自哪里,然后她翻了一页笔记本,把原本写了一半的那面压到了底下,重新在新的一页上落笔。
洛羽把视线收了回来。
整个上午又是相似的流程。老师在讲台上念着重点,底下刷刷的笔记声和偶尔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洛羽试了三次想要转过身去搭话——第一次他抬手假借捡笔的动作往右后方靠了靠,照叶直接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半寸;第二次他故意在课间站起来伸懒腰转了个圈,照叶正低头喝保温杯里的水,杯子几乎挡住了整张脸;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直接开口问"你昨天下午那节课笔记抄全了吗",照叶却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站起来走出了教室,像是踩着某种精确到秒的节拍器。
洛羽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上午依旧在完败中结束了。
午饭时间他照旧往天台走。推开铁门的时候,珍芳正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手机举在耳边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朝洛羽露出一口白牙的笑容,然后对着手机那头飞快地说了句"我这边有事,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学长中午好!"她收了手机朝他走过来,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今天午饭吃了没?"
"还没。"洛羽晃了晃手里的三明治。
"那我就不打扰你啦。"珍芳侧身从他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是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关系,"下午我有课,回头见。"
她说完就蹬蹬蹬跑下了楼梯,脚步声轻快而短促,很快就消失在楼层之间。天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九月的风从矮墙上翻过来,带着操场上晒热了的草叶气息。
洛羽在矮墙边坐下,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珍芳的接触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该说的话就走,一点多余的纠缠都没有。他这个假装的男朋友好像没什么作用。
他嚼着面包,望着远处操场上跑动的身影。三明治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平平无奇,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拖延时间。
下午有一节专业课。洛羽走进教室的时候,照叶已经在后排角落坐下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坐到她附近,而是选了靠窗的、能让她出现在他余光范围内的位置。整节课他竖着耳朵听老师在前面讲的要点,右手在笔记本上跟着记,左手却一直搁在桌沿,随时准备着下课铃一响就站起来。
他的计划很简单——下课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等到她走到人少的地方就上前搭话。不需要多正式,不需要打草稿,就走到她旁边说一句"同学等一下",然后把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话问出口。
下课铃响了。洛羽合上笔记本,余光锁定了后排那个黑长直的身影。照叶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起身离开座位。洛羽等了三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流还比较密集,他和她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并不显眼。照叶的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往宿舍区的方向走。洛羽压低步伐跟着,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再走五十米,前面那段路拐个弯就会变得人少,到时候他加快两步追上去,开口叫她一声,然后——他还没想好"然后"要说什么。
拐过弯,路的两侧出现了一排密植的水杉。洛羽的视线穿过树干之间的空隙,瞥见了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力量不大,但来得太突然,洛羽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往前栽倒。他转头一看,枫律不知什么时候从一楼门口那根粗大的廊柱后面探出了半边身子,暗紫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白大褂下摆被柱子边缘蹭得微微卷起,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躲了一阵子了。
她脸上先是扬起一个带着雀跃的笑意,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特别开心的事情。但这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压下去,眉头蹙起来,整张脸变得严肃而紧绷。
"学弟,"她压低声音,语气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腔调,"来帮学姐一个忙。"
洛羽还没来得及回应,枫律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双手推着他的后背往楼道口走。她的个子矮,推力不大,但那股执着的、不容拒绝的势头让他几乎没法停下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被推进楼道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侧过头——
他看见了照叶。
她站在十几步开外的路上,正扭头朝这边望着。九月的阳光从水杉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碎影。洛羽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距离太远,光影太碎,只能看见她的眉眼不像是平时那样平平地绷着,而是微微弯垂下来,嘴角的线条也往下走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在照叶脸上看到冷淡以外的表情。
虽然他没来得及看第二眼——枫律已经把他推进了楼道口,白大褂的袖子挡住了他大半的视野。
"枫律学姐——"洛羽被她推着爬上楼梯,一边走一边试图挣脱,"你这是干——"
"帮忙。"枫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真的是帮忙,不是别的。"
她把他推进了实验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洛羽下意识地转身,后背抵在门板上,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学姐,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要是再做出昨晚那种事情,他立刻拧开门把手走人,一秒都不多留。
枫律站在实验室的中央,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白大褂的袖口微微晃动。她仰头看着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些许雀跃的表情,像是完全不介意他摆出的防御姿态。
"我真的只是让你来帮忙的,"她说,然后转身走到桌子旁边,弯腰拿起一沓表格和几个用长尾夹夹住的实验记录本,抱在怀里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这些表格需要整理和填写,我的实验数据堆得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学弟是我目前唯一熟悉的大一新生。"
她顿了顿,像是担心他还不够信任,又补充了一句:"作为报答,这学期结束后我的研究成果会加上你的名字。"
洛羽接过那一沓纸。表格格式挺复杂的,上面印满了各种参数栏和空白项,确实需要花时间填写。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枫律——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暗紫色的短发垂在耳侧,亮紫色的挑染在灯光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行吧。"他点了点头。
只要不做昨晚那种事情,他还是很愿意接触她的。毕竟她是三个人里声音和气味都与那个女孩最吻合的那个,而且昨晚那种——他不敢细想——那种来自背后环抱的触感,也和他记忆里天台上的触感重合度极高。越多接触,就越有机会验证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他在桌边坐下开始填表。枫律在旁边走来走去,先是把几个仪器重新挪了位置,又拿抹布擦了擦操作台的台面,然后把垃圾桶里的纸团踩实了压下去。她忙了一阵之后打开柜子翻出一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用热水烫了烫,从一个小铁罐里舀了一勺深红色的茶叶进去。
"学弟喝茶。"她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到他手边,里面的茶水颜色红得发亮,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片,像是某种她自己在实验之余偷偷在实验室里泡的花果茶。洛羽正在填一组数据,头也没抬,抓起杯子灌了一口就搁回桌上——茶水微微带着甜味,没什么异常。
枫律没有喝自己那杯。她把茶壶盖子盖好放在茶几上,走到操作台旁边,背对着他开始调试一架仪器。
洛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背影。她正在伸手够操作台上方架子上的一个零件,白大褂的袖口随着动作往手腕的方向褪了一些,露出了半截小臂和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在灯光下显得很白,指节分明——洛羽在那一瞬间把视线钉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和记忆中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双手,在轮廓上有极高的相似度。指节同样是纤细的,指尖同样是修长的,掌沿那一片区域看不太清楚,但他注意到她的拇指内侧有一小块薄茧,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精密仪器磨出来的。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填表,心跳却快了一拍。
表格填到一半的时候洛羽觉得膀胱有点胀,问了枫律洗手间的位置。她指了指窗帘后面那扇推拉门,他拉开走进去,解决了生理需求后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还算正常,眉间的疲惫感好像比上午淡了一些。
他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填剩下的几页。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有点发飘,表格里的格子像是被谁用手轻轻摇着,边缘变得模糊,数字和字母在墨绿色的栏位里微微跳动。他试图闭眼缓解一下,但困意却在闭眼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他整个意识。
洛羽的额头抵在了表格上。笔从他指间滑落,沿着桌面滚了一圈,停在了一摞资料旁边。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深。没有梦,没有任何干扰,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搅成一团的思绪全部按进了水底,连同那些塞满各种线索和疑问的角落里,都一并被泡软了、揉平了。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整个人的感觉像被重置过——那种从根源上累出来的钝痛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每个关节都像充了气一般轻快有力的舒畅感。
他还没睁眼,先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起不来。
腰部以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色,日光灯管没有开,只靠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抹暗昏昏的光线。他低头往下看,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而毯子底下,侧躺在他身边、用双臂环着他腰际的,是枫律。
她脱了那件白色大褂。
衬衫和内衣的轮廓在暗光里清晰得过分。她的个子矮,但身体的线条却丰满得几乎要撑开衬衫的扣子,从锁骨往下延展出一片圆润而饱满的弧度,正严严实实地压在他髋骨偏下的位置。她的脸侧枕在他腹侧,暗紫色的发丝散开在他T恤的布料上,呼吸均匀而平稳,睡得正沉。
洛羽的脑子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轰地炸成了空白。
他的视线几乎是弹射一般地从她身上移开,但移开之前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些细节——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是解开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内衣的蕾丝边缘从衣领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更要命的是,他被子底下的身体某个部位正以一个极其不妙的姿势和她侧躺时搭在他腰腿交界处的躯体紧贴着,那种触感隔着薄薄的夏被和各自衣料依旧清晰得令他头皮发麻。
洛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了,薄毯被他掀得飞了出去,盖在了枫律的脑袋上。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像是被惊扰了美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在空中捞了一把捞了个空,又缩回沙发垫子上。
洛羽站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衣服完好,裤子完好,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他捂着额头,觉得自己从脸到脖子都在发烫,烫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沸水。
他拧开实验室的门,几乎是夺路而逃。
楼梯间的感应灯在他跑过的时候逐级亮起,又在他身后逐级熄灭。他冲出那栋灰白色小楼,穿过水杉林,踩上湖边那段橡胶跑道,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潮湿腥气,把他身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洛羽在湖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湖水倒映着宿舍区的灯光,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点随着波纹晃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逃出来了。他逃出来了。
但刚才那个画面——侧躺在沙发上环着他腰的枫律、敞开的领口、从衬衫下面溢出的弧度、压在他髋骨上的重量——像是被烙铁烫进了他的视觉皮层,怎么都甩不掉。
他直起身,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他身上还残留着实验室里那股消毒水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及一丝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属于枫律的溪水般的微香。
洛羽深呼吸了几口气,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之后,慢吞吞地沿着跑道往回走。路过那栋灰白色小楼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连余光都没往那个方向扫。
回到宿舍,他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他还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消息。昨天上午珍芳跟他加微信的时候顺手也把他手机号要了去,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学长,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午饭?——珍芳"
洛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具体几点?在哪儿?"
珍芳秒回:"天台!十二点!我请你吃食堂的红烧肉!"
洛羽看着那个感叹号,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冲个澡把脑子里的混乱画面一起冲走。
但他知道有些画面冲不走的。枫律抱在他腰间的手臂的力度、照叶回头望他时那弯垂下来的眉眼、珍芳笑着伸出手说"假装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时眼睛里的光——这三条线在他脑袋里缠成一团,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的生活彻底绞进一个他看不见全貌的结里。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洛羽闭着眼站在底下,手指插进湿透的头发里。
明天中午和珍芳吃饭,枫律最近还是小心为好。
照叶那边——他睁开眼看着瓷砖上不断淌下的水痕——他得再想想办法。
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个女孩他一定要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