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悬着一条系统通知："夏荣有枯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零点十七分，那个时间他早就睡死了，手机调了静音搁在床头柜上，一整晚都没响过一声。此刻是早上七点，窗外的天光泛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透的浅蓝，洗漱间的水管在隔壁不知道哪个房间里咕噜噜响了几声。
他点开那条通知。对方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方块，主页干干净净，朋友圈一条都没有，连个性别和地区都没填，显然是个新号。绑定的手机号码他翻了一遍通讯录，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归属地的区号都不像是他认识的人会用的。
洛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夏荣有枯。
班级群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社团群里也没翻到，最近认识的三个女生——照叶、珍芳、枫律——除了枫律的，他都挨个核对了微信名和头像，没有对得上的。他又返回去看了一遍申请来源，系统显示对方是通过搜索手机号找到他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点了"通过验证"。
对方没有马上发消息。洛羽等了几秒，见毫无动静，便把手机搁回床头柜，起身去洗漱。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想了几种可能性——也许是以前初中或高中的同学换号了，也许是某个社团的人，也许是陈渡那小子换了个马甲在逗他玩。但陈渡的风格是直接打电话来骂他，不会用这么温吞的方式。
想不通，就不想了。洛羽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换了身干净的校服，把手机揣进裤兜出了门。
上午有两节课。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右后方的座位还空着，直到预备铃快响了，照叶才踩着点从后门进来。洛羽注意到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像是刚洗过，发尾带着一点没完全吹干的潮意。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动作利落安静，从头到尾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一眼。
一整节课洛羽都在找机会。老师在前面讲中国文学史，声音拖得悠长，底下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偶尔几声咳嗽。洛羽的余光时不时往右后方飘，照叶全程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整个人像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连一个缝隙都不给他留。
第一节课下课，照叶站起来接了一杯水，回来坐下继续看书。洛羽在心里倒数了五个数，刚转过身去准备开口，隔壁桌一个女生先他一步走了过去，手里拿着笔记本："照叶，你刚才那个笔记借我抄一下呗，我漏了一行。"
照叶点了点头，把笔记本递过去，顺便还提醒了一句："第三段那里有个错字，老师后来改了，你抄的时候注意。"
"好嘞，谢谢！"
洛羽张开的嘴又合上了。他转回去，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发呆。
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洛羽提前收好了东西，凳子往后挪了半寸，膝盖微微绷起来，做好了站起来就转身的预备动作。但照叶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合上笔记本的同时已经站了起来，马尾一甩，和前排几个女生汇在一起，边走边说着什么，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教室后门，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潮里。
洛羽保持着那个半站起来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追上去搭话？不行。她身边围着四五个女生，他一个男生贸然闯进去开口说"同学我有话跟你说"——想想就觉得窒息。
"算了。"洛羽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面。
走出教室，杨铭此时正靠在走廊墙边玩手机，看他出来便招呼了一声："去食堂不？下午没课，要不要去打球？"
洛羽想了想。"行。"
反正照叶那边暂时找不到突破口，珍芳那边约好了中午天台见，下午和杨铭打打球也好，总比一个人闷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个人要好得多。
中午十二点，洛羽拎着两瓶饮料上了天台。珍芳已经到了，正站在栏杆边看手机，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听见铁门响她转过头，朝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学长今天来得挺早呀。"
"怕你等。"洛羽走过去，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她，"请吃红烧肉的谢礼。"
珍芳接过去看了一眼，是那种加了蜂蜜的柠檬茶，黄色标签上印着半个柠檬的图案。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味道比预想的好一些。"谢啦。"她晃了晃瓶身，"不过请顿饭而已，学长不用这么客气。"
"一顿饭也是恩情。"洛羽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另一瓶饮料搁在脚边。珍芳在他身旁两步远的位置坐了，隔了两级台阶的高度差，刚好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她把柠檬茶放在身侧，从包里掏出一个便当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红烧肉、青椒炒蛋和一小份白米饭。肉块切得方方正正，酱汁收得透亮，看起来是食堂里相当抢手的那道菜。
洛羽也拿出自己的三明治，两个人就着天台上的风开始吃饭。
就在珍芳扒完最后两口饭后，她像是不经意地往他这边挪了半步的距离，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退回去，恢复了两步的间距。
"三步以外是熟悉的异性朋友，"她捏着筷子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两步以内是男朋友的领域。学长的身份是假装的男朋友，所以我最多只能走到两步的位置，再近就不礼貌了。"
洛羽看着她比划时指尖划出的那道看不见的线，心想这个距离划分得还真是滴水不漏。他原本还想趁着一起吃饭的机会坐得更近一些，好对比一下她的手型和气味，可珍芳这两步的距离卡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又让他完全没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再往前靠。
"那要是——"他试探性地开了个口。
"要是什么？"
"要是假装的男朋友想往三步以内走一步呢？"
珍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出透亮的质感，像是被蜂蜜浸过的玻璃珠子。她看了他几秒，嘴角一弯："还以为学长会是那种纯情的人设，没想到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不敢既然学长这么问了，那要看学长是出于什么目的了。如果是想像galgame里的男主那样对我展开无意间的情感攻势的话，学长可要加油哦。"
洛羽差点被一口三明治噎住。
她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但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着日光和远处操场的轮廓，那份注视里带着一种让人没办法真的把它当成玩笑的认真。
"开玩笑的。"她又低头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学长要是真想走近，我是会把你推开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假装的男朋友如果靠得太近，"她把最后一颗米粒夹起来送进嘴里，收了便当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容易认为自己是真的。"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学长，看过来一下。"
洛羽抬起头。珍芳举着手机框住了他们两个的上半身，逆光的天台背景下，他的表情有些茫然，而她笑得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在了她的手机里。
"好了，"她收好手机，把柠檬茶夹在胳膊底下，朝他摆了摆手，"谢谢学长的午餐陪吃和饮料，我下午还有课，先走啦。"
洛羽看着她蹬蹬蹬跑下楼梯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三明治。
今天的接触依然短暂。
下午跟杨铭打了一场球，出了一身汗，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久违地没有踩着宵禁落锁的点回到宿舍，洛羽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洛羽穿着短裤和旧T恤坐在床上吹头发，瞥了一眼手机——家庭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进去。
老爹："儿子，开学都几天了，找到女朋友没有？"
老妈："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才刚开学。"
老爹："我这不是关心嘛。你看咱们儿子，继承了老洛家的帅气基因，虽然小时候——咳——稍微普通了一点，但现在是真帅。这么好的条件不赶紧找个女朋友，等毕业了再找就难了。"
老妈："什么老洛家的基因？明明是继承了我的优良基因好不好？没有我他能长这么好看？"
老爹："好好好，你的你的，行了吧。儿子——"
后面十几条全是他们两个斗嘴的记录，从"儿子到底像谁"吵到"那年的婚纱照谁笑得更假"，又吵到"明天中午吃火锅还是吃炒菜"，洛羽翻了半天，发现完全没有他插嘴的余地。
他打了几个字发进去："没有女朋友，别操心了。"
发完他就退出了群聊。其实严格来说他不仅没有女朋友，还同时对着三个女生产生了超出普通同学关系的注意和接触，而且对其中一个——他还没想清楚是哪个——抱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态度。这种状况要是在家庭群里如实汇报，老爹绝对要让他回忆起对七匹狼的恐惧。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出神。
然后手机又震了。
洛羽拿起来一看——"夏荣有枯"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正在寻找幻想女孩的同学吧？"
洛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坐了起来。他打字回复："这个称呼是哪里听来的？"
对方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回应："你的那些好哥们私下里都这么叫你，说你烧糊涂了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幻觉女孩，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洛羽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要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严了，要不然是个人物都能随便在私底下议论他。
"我——"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所以加我好友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只是问。我听说你一直在找她，但我很好奇，那明明只是一个——嗯，怎么说呢——像是'蒙娜丽莎'一样对于理想女友的幻想吧？你为什么会这么上心？"
洛羽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他抿了抿嘴，打下了一行字："她是真实存在的。我真的触碰到了她。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她只是幻觉，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但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很快就回过来："不会不会，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我听说你在找她的事情之后，仔细想了想，认为那个'蒙娜丽莎'是真实存在的。我甚至觉得，她就在你最近频繁接触的几个人当中。"
洛羽的手指顿住了。
对方还在继续发："比如，你经常在课上偷偷看后排那个黑长直的女生，对人家各种在意；跟那个蓝发高马尾的学妹在天台上有来有回地配合着吃午饭，默契得让人想笑；还有那个实验室的学姐——第一次的时候确实是从你身边落荒而逃了，但是第二次……你为什么会在她实验室里待那么久呢？"
洛羽的后背猛地离开了床板。他坐直了，手指飞快地打字："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很简单，"对方的回复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个由头，去调看一下那些地方的监控记录就可以了。学院里的监控覆盖范围很广的，虽然画质不算特别好，但认人还是够用的。"
洛羽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监控？他能想到的可能途径有很多种——学生会、保卫处、教务处——但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在学院里有相当程度的权限或者人脉。
"你到底是谁？"他问。
"一个想帮你的人。以你现在的策略，效率太低了。按照这个进度，你估计整个大学都找不出那个真正的蒙娜丽莎。"
洛羽承认她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让对方看出来他已经被说服了。"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道德？"他回了一条，"你这种利用监控看别人行踪的方式。"
"那你以寻找另一个女孩为目的，去接近可能不是的女孩，这件事要是被她们发现，就不伤她们的心了吗？"对方几乎是秒回的，速度快得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洛羽哑然。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确实，他接触照叶、珍芳和枫律的动机从一开始就夹杂了私心——他想从她们身上找出那个便利店女孩的痕迹。不管他怎么跟自己解释说"这也是为了确认她们到底谁才是那个人"，那个底层的逻辑是改不了的：他带着目的走近了她们。
"好吧，"他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
对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甩出了另一条消息，像是某种正式的邀请函："我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想听听看吗？"
洛羽迟疑了一秒。"你说。"
"照叶是你的青梅竹马。就是那个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没想到她只是在高中的时候去了别的学校上学，等到大学时再相遇，你就认不出她来了。看来你们的交情——确实如传闻中那样，不怎么深。"
洛羽的拇指僵在屏幕上。
照叶，照叶。
原来是她。
"你……"洛羽打了一个字又停了，重新组织语言："你既然把这件事告诉我了，那就算我说不合作，也已经晚了对吧。"
"嗯，"对方回复，"所以你现在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了。剩下的，要看你想不想走第二步。"
"什么意思？"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继续帮你查另外两个人的信息。如果你不愿意，那至少你知道照叶是谁了。你自己决定。想好了再找我聊也可以，我随时都在。"
洛羽放下手机，躺回了床上。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宿舍楼下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洛羽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脑子里反复地用照叶这个名字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照叶和现在的这个照叶联系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洛羽拿起来看，是"夏荣有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好好想想吧。明天再联系。"
洛羽打了两个字回去："晚安。"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上眼。意识在困意和纷乱的思绪之间来回拉扯了一会儿，最终沉入了某种浮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里。
今晚又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