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还暗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浅灰色的光,勉强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灯罩轮廓。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五点五十二分,离闹钟响还有将近十分钟。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把闹钟关了,坐起身来。
睡不着。身体明明已经歇够了,但脑子里的齿轮一宿都没有停过,从"照叶就是那个照叶"转到"她到底是不是蒙娜丽莎",又从"如果她是怎么办"转到"如果她不是怎么办",翻来覆去地在同一根轴上来回转,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洛羽揉了揉脸,下床去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整个人彻底从残存的睡意里挣脱出来。他擦干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想明白了——虽然夏荣的方法不太光彩,但夏荣说得对,以他自己那点低效的策略,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撬开那三个人的嘴。他不知道夏荣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对方至少目前为止提供的信息是准确的、有用的。单凭照叶是青梅竹马这件事,就足以让他愿意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他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找到那个全黑头像的对话框,斟酌了两秒,打了几个字:"我试着跟照叶搭话好几次了,每次都失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挤牙膏刷牙。泡沫在嘴里翻腾的时候他想着对方肯定还没醒,一个凌晨才发过消息的人,怎么也得睡到中午才会回。他刷完牙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框里已经躺着回复了。
夏荣有枯:"你昨天课上偷看她的次数我都数不清了,你管这叫'试图搭话'?"
洛羽被水呛了一下。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发消息才过去两分钟不到,对方居然已经回了。她不是说熬夜熬穿了要补觉吗?
他打字回过去:"你起这么早?"
夏荣:"你第一反应是关心我起床时间?"
夏荣:"放心,我还没睡。熬了一整夜,早上可能要补觉,到时候回消息可能不及时。"
洛羽:"你熬通宵干什么?"
夏荣:"做我该做的事。你要是以后想从我这里拿信息,就别太关心我的作息。"
洛羽看着这条回复,总觉得对方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距离感——既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越界,又像是在悄悄告诉他"你关心我我很受用,但我不能表现出来"。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关于照叶,你有什么建议?"
夏荣这次回得慢了一点,像是打字之前稍微思考了几秒:"你不是已经加了她微信了?"
"还没有,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洛羽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这个解释说不通,换了个说法,"我找不到加她的理由。"
夏荣:"她是你的青梅竹马,这个理由还不够硬?你是不是傻。"
洛羽盯着"你是不是傻"那四个字,觉得这个神秘人的语气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追过来了。
"你现在要做的特别简单。脸皮厚一点,让你爸或者你妈去问照叶爸妈要她的手机号。以你们两家的关系,要个号码不是什么难事。然后你自己去加她好友——直接来一句'我是洛羽,你爸妈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这样她就有心理准备了,你加她她不会太意外。要不要再打电话随你,但先加上微信,起码你们能线上聊。"
洛羽看着这段回复,脑子里"嗡"了一声。
是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两家的父母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逢年过节还会互发问候消息,初中出那事之前两家还一起吃过几次饭。虽然他不太记得照叶爸妈长什么样了,但他爸妈肯定还存着联系方式。只要打个电话过去问一声,号码就能到手。而且让照叶父母提前知会她一声,就避免了洛羽突然加她好友时她那种"你怎么会有我号"的尴尬。
"……竟然可以这样。"他打字回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显得情商不太高。
夏荣回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表情,旁边跟着一行字:"道德感太高有时候就是情商低的同义词。好了,我去睡了,拜拜。"
洛羽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打了一句"晚安"发了出去。对方没有再回,应该是真的去补觉了。
他放下手机,换好衣服出门。清晨的学院里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潮气,从宿舍区到教学楼这段路上,他只遇到了两个晨跑的学生和一个在扫地的大爷。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洛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摆在桌面上,盯着空白页的格子出神。
他今天不打算偷看照叶。
夏荣昨晚的话虽然刺耳,但有一句是对的——"以你现在的策略,效率太低了"。偷看再多眼也换不来一句真话,与其继续做那种会被一眼看穿的小动作,不如先专心把该做的事做好,然后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机会。
第一节课他听得很认真。老师在前面讲古代文学选段,他在底下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持续而均匀。他的余光偶尔会感受到右后方那个方向投来的视线——很轻,很短,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但他没有转头。
他算着时间,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给父母发了条消息。
"爸、妈,帮我一个忙。我们班有个同学叫照叶,就是照叔叔他们的女儿,她爸妈应该跟你们有联系。能不能帮我要一下她的手机号码?顺便——能不能让叔叔阿姨先跟她说一声,说我要她的号了?我怕突然加她有点冒昧。"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专心听课。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爸妈会怎么回——毕竟他之前从来没主动跟父母提过要女同学的号码,老爹要是看到这条消息估计得在家庭群里发十个感叹号。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洛羽趁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是老妈回的:"你爸已经打过电话了。照叶妈妈说待会儿让照叶加你。儿子有眼光!那个小姑娘长得可水灵了,妈看过她照片。"
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洛羽把手机屏幕扣过去,耳根有点发热。什么叫"有眼光"?他根本还没开始有什么眼光,他只是想确认照叶是不是那个便利店女孩而已。但这话没法跟老妈解释,解释了她也不会信。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夕阳下的剪影,没有露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一排远处的树影。申请备注里写着一行字:
"我是照叶。"
洛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从胸口漫上来,像是跨过那道门之后,他和照叶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坐得近但从不说话的两个人"了。
他点了通过。
几乎是同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了照叶发来的消息:"有事?"
就两个字。干净利落,标点符号都用得格外克制,像是打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可能的表情和语气都压到了最低处。洛羽能想象出她打下这两个字时的表情——脸上没什么情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不松不紧的线。
洛羽握着手机,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计划"怎么加上照叶的微信",却完全没想过"加上之后说什么"。不能说他加她是因为怀疑她是那个便利店女孩,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会伤人。夏荣昨晚的警告言犹在耳:"以寻找蒙娜丽莎为目的去接近那三个女孩,被她们发现,就不伤她们的心吗?"
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加上了又不说话,比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更奇怪。
洛羽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切换成了做数学压轴题时的模式——把所有可能的选项列出来,挨个排除,直到只剩一个正确答案。
"你是那个蒙娜丽莎吗?"——排除,太直白太冒犯。
"我找你有事想问问你。"——排除,太含糊太可疑。
"好久不见了。"——嗯?这个好像可以。
他斟酌了一会儿,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消息只剩短短一行:
"下午有空吗?好久不见了,想叙叙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进桌斗里,没敢看屏幕。他能感觉到右后方那道目光像针尖一样落在他后颈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扎人,带着某种被戳穿了的、无处遁形的锐利。她肯定看到消息了,就坐在他右后方的位置上,手机搁在笔记本旁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抬起来,越过中间几排座位,钉在他后背上。
洛羽的后颈汗毛倒竖,但他没有回头。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等到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的间隙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照叶回了两个字:"可以。"
紧跟着又是一条:"时间你选。"
洛羽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频率。他打字的时候手指比刚才稳了一些,按捺住某种类似于"第一次做对了一道难题"的轻微兴奋感,写道:"下午六点,去我们在大学第一次遇到的那栋楼的天台怎么样?那个时间不热,也没什么人。"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的头像旁边再也没有冒出新的红点。洛羽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斗里,拿起笔继续听课,但嘴角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往上翘了一点。
下午六点,天台,叙旧。
他和照叶之间隔了三年的高中时光,隔了她坐在他右后方却从来不看他一眼的每一个上午。而现在他终于用一条消息撬开了那道门缝,哪怕只是一条窄窄的缝隙,也足以让他看见了门后透出来的光。
他握着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叙旧。
然后又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补了一行小字:不能说蒙娜丽莎的事。千万不能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洛羽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教室时他和照叶几乎是同时起身、同时往外走的,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三四个人,谁也没看谁。但洛羽走进走廊里阳光洒下来的地方时,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走出教学楼,阳光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初秋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晒透后特有的干涩香味。他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才把手机摸出来解锁。
夏荣有枯发来了一条新消息,看时间是刚才发的:
"下午六点,天台,对吗?建议你带上晚饭,最好跟人家吃个晚饭,这样交流感情比较轻松些,还有别吃你的那个三明治了,不腻吗?"
洛羽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浮起一个疑问: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既然能看到监控,那她肯定也看到了他在教室里跟照叶回消息的画面。或许她的消息来源比他想象的更密更广,渗透进了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下午六点之前还有几个小时,他打算回去洗把脸,换件衣服,然后在心里把那句"叙旧"要怎么说才既不会太生硬又不会太刻意,重新打一遍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