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分,洛羽跟杨铭他们道了别。
"这么早走?"杨铭抱着篮球靠在体育馆门口的柱子边,眯眼看了看西沉的太阳,"不打了?"
"有事。"洛羽摆了摆手,没多解释。
他先去了一趟学院东门外那家便当店。玻璃柜里摆着当天做好的各色便当,荤素搭配得整整齐齐,米饭上撒着芝麻和紫菜碎。洛羽盯了一会儿,选了一份最贵的——照烧鸡腿配玉子烧和焯青菜,酱汁淋得透亮,打包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店员用牛皮纸袋装好递过来时还附带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洛羽拎着纸袋走出了店门。
他回到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的边缘下方,天空从浅蓝渐变到浅橘,再往西边沉下去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紫。他沿着湖边那条橡胶跑道往综合楼走,经过那排水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灰白色小楼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草坪上投下一片暗色的三角形。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加快步伐绕了过去。
天台的门已经开了。
洛羽推门进去的时候,照叶正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她的校服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贴住身体的轮廓,黑色的长直发尾在腰际微微晃动。落日的光斜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薄晕,连发丝里那些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都在这个角度下显出了清晰的痕迹。
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那个瞬间对视了——很短,不到一秒,他还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已经把视线移开了,转回去望着远处操场上被落日染成暖色的塑胶跑道。
"来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洛羽拎着纸袋走过去,在天台正中央那几级台阶上停了一下,选了最上面那级坐下。照叶从栏杆边走过来,在台阶下方隔了大约五步的位置坐了。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纸袋放在身侧,视线低垂着落在面前的台阶地面上。
五步。洛羽忽然想起珍芳说的那套距离理论——五步以外是陌生人,三步以内是熟悉的异性朋友。他现在和照叶之间隔着整整五步,标准的陌生人距离。他想往左挪一个位置,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动弹不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上田径队训练的口令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成一片背景的白噪音。
沉默。
洛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包装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明明是他先约的人,明明是他说的"叙叙旧",可话到嘴边就全堵在嗓子眼里了,像是有一整团棉花把他的声带裹得严严实实。他张了两次嘴,又合上了。
照叶那边的动静更小,她坐在那里几乎像一座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清楚。
洛羽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指触到了手机冰冷的边缘。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掏出来,解锁,点开和照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最近过得还好吗?"
发出去的时候他能听见右前方的手机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照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然后他的对话框里弹出了回复:"嗯。"
就一个字。
洛羽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废物。明明人就坐在五步之外,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开口说,非要拐个弯发消息?可他又不能把那句话撤回来,发了就是发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和照叶之间那两袋晚餐上。牛皮纸袋并排搁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空白距离。夏荣中午的时候提了一嘴"带上晚饭,吃个饭轻松些",虽然他觉得这个建议应该在聊开一点之后再执行,但现在要是不做点什么来破冰的话,这五步的距离恐怕就要以保持在冰点收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时候不早了,你要不要尝尝我带的晚饭?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侧过头,余光看着照叶的动作。她低着头看手机,睫毛被夕阳照得投射出细密的阴影在颧骨上,指尖在屏幕上游移了两秒,像是犹豫着措辞。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嗯。"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也带了,尝尝我的吧。"
洛羽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照叶。她正弯腰拿起脚边的纸袋,动作利落地拆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便当盒。纸袋上印着熟悉的店名和logo——东门外那家便当店的,和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照叶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照烧鸡腿配玉子烧和焯青菜,米饭上撒了芝麻和紫菜碎,连酱汁淋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便当盒,沉默了两秒。
……同一个人在同一家店同一天做的同一款便当。他买了最贵的那份,她也买了最贵的那份。两个人在同一个货架前可能隔着几分钟的时差完成了几乎完全一致的选择。
"你——"他终于打破了发消息的模式,开口说了第一句直接的话,"你也喜欢吃这家店?"
照叶没有抬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声音很低:"嗯。开学之后经常买。"
"我也是。"
对话又断了。洛羽也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两个人就着天台上的晚风开始吃饭。照烧鸡腿的酱汁在舌尖化开,甜咸交织的味道明明很合他的口味,此刻嚼在嘴里却感觉不出什么滋味。他吃得很慢,每夹一口都要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发出太大声响,筷子碰到便当盒边缘时还要刻意轻拿轻放。
照叶吃得也慢。她的筷子落下去的动作很文气,夹起菜送进嘴里时嘴唇微抿着,咀嚼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吃了一小半就把筷子搁下了,拧开带来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又拿起了筷子。
洛羽注意到她侧脸的线条在落日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可能是光线的缘故,也可能是她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放松了一点的缘故。但他不敢多看,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盯着远处的操场发呆。
便当吃完了。洛羽把空盒子收进纸袋里,用包装绳在口上扎了个结。照叶也把便当盒收拾好了,两个人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状态——隔着五步,一人坐一级台阶,背不挨着背,视线不交汇,风从中间穿过去。
沉默比刚才更重了。至少刚来的时候沉默还是新鲜的、可以容忍的,现在的沉默像是被嚼过一遍又吐出来放在那里风干了的旧口香糖,粘在地上,怎么都抠不掉。
照叶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洛羽感觉到了那个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她已经转身往天台门口走了,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的发尾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点暖红色的反光。她的手搭上铁门的门框,正要拉开门走出去。
洛羽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夏荣那句"你们可是青梅竹马啊,别有负担"在他耳膜上转了一整圈,然后在那一瞬间压缩成一股力气,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顺着喉咙冲出了口。
"那个——"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得很漂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突兀、笨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照叶停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铁门被她拉开了半扇,正好从侧面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洛羽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指逐渐脱离门框。
天台上的风在那个瞬间仿佛都安静了一些。
沉默持续了几秒,可能更长,洛羽数不清了。然后照叶的声音从铁门后面传过来,依旧是她那种清冷平直的调子:
"你也是……"
她顿了一下。
"也变帅了……很多。"
然后她一步跨进了楼梯间。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弹簧吸住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脚步声从楼梯间里传下来,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楼层的深处。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落日在地平线上只剩一条窄窄的金线,头顶的天从橘色褪成了灰蓝,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看不见。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尽了,远处的路灯陆续亮起来,在湖面上映出一串碎光。
洛羽坐在台阶上,感觉浑身的力气在刚才那句话和那句回应之间被抽了个干净。他往后仰了仰,后背抵着上面那级台阶的边缘,仰头看着天幕上那层渐变的颜色。
"完了。"他喃喃。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已经完全想不出来了了,或者说他在那之前对于自己的口才有着错误的认知,可他刚才说出口的——"你变漂亮了"和她的"你也变帅了"——已经把这个叙旧的走向彻底拧到了另一个他自己都看不清方向的地方去了。
他掏出手机,在夏荣的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照叶走了。我说错话了。"
发送键还没按下去,他又把这句话删了。说什么"说错话"?他连自己说的那句话到底是错还是对都分不清。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盯着铁门的方向出神。晚风从他脸上吹过去,带着湖水的潮气和草叶的涩味,还有一丝很淡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花香。
直到再也不见一丝太阳的光亮,他把纸袋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推开铁门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和十几分钟前照叶离开时留下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段被录下来又重放了一遍的旧磁带。
他走出综合楼的时候路灯全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放慢了步伐,走在路灯和树影交替投下的斑驳光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方亮着灯的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