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亮度调低了一半。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进屋后把纸袋搁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回放着天台上的每一个画面——照叶坐在台阶上垂着眼睛的模样,两个人隔着五步沉默着吃饭的场景,铁门半开时从门框后面透出来的那句"也变帅了很多"。
热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他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干爽的T恤,头发还滴着水,洛羽拿起手机靠在床头翻了翻消息。夏荣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红色的小圆点,点进去,是一条五分多钟前发来的消息:
"跟照叶相处的怎么样?"
洛羽擦了两下头发,单手打字:"你这次怎么问我了?之前不是都自己先知道的吗?"
夏荣回得很快:"这种事情还是听听当事人的说法更有意思。再说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所有事情——还是有些地方不在观察范围内的,比如比较私密的场所。你要是去了学院外面,我也是得不到消息的。"
洛羽看着这条回复,觉得夏荣的说法挺合理。就算是能调监控看校园里的行迹,出了学院的范围确实就没办法了。他放下毛巾,把手机拿正了,打字回复天台上的经过。
他写得很简略,说明了大致的情况——约了六点,照叶已经先到了,两个人隔着五步台阶坐了,吃饭,沉默,她站起来要走,他喊住她说了句"你变漂亮了",她回了一句"你也变帅了很多",然后走了。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总觉得这些字连在一起读起来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完全无法还原那个傍晚的天台上落日、风、铁门和心跳交叠在一起的气氛。但他也没法写出更多了,点了发送。
夏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洛羽盯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来回了三四次,最后终于弹出来一段话:
"你前面那些操作简直就是在把好好的牌往水里扔。除了最后那句'你变漂亮了'还像点样子之外,其他的全是懦夫行为。"
洛羽:"……你说得也太直接了吧。"
夏荣:"你觉得我对你不够直接?那我换个说法——在一个男生和女生独处的场合,女生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被动的一方,会被男生的言行引导甚至带着走。你们明明有三年没见的空白可以填,有一整段共同的过去可以聊,结果你坐在五步之外沉默着发微信?我教你的那些话术全白说了吗?"
夏荣:"不过我也不能太苛求你。虽然你情商不行,但起码你还有道德感——当然,抱着确认某个女孩是不是蒙娜丽莎的目的去接触另外几个女孩,这道德感也没高到哪去就是了。"
洛羽盯着屏幕,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照叶那边基本上可以算是走到瓶颈了。"夏荣的下一条消息接着弹出来,"按照今天的进展,她对你的态度虽然松动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短期内你再约她也不会有什么质的突破。我建议你先把这条线搁一搁,等待时机。"
洛羽打了个"好"字发了出去,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所以现在剩珍芳和枫律?"
"对。你那边的情况是:珍芳的进度一般吧,主要是你找不到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她那个'三步距离理论'把你卡得死死的,对吧?"
洛羽:"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夏荣:"我跟你说过我是看监控的。天台上有摄像头。"
洛羽回想了一下天台的布局,确实在楼梯间入口上方见过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探头,但他一直没太在意。现在看来那个探头把他在天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包括他坐在哪里、跟谁说话、甚至吃了什么。
"至于枫律,"夏荣继续发消息,"据我掌握的信息,她最近几天是因为研究项目忙得脱不开身,所以才没有来找你。但等她这阵子忙完了——你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洛羽想起那次从实验室落荒而逃的经历,后背还残留着某种不真实的发热感。"你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吗?"
"不知道,"夏荣回得很快,"有一些猜测,但我还没找到实际证据。等有了再告诉你。"
洛羽本来还想追问几句,夏荣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切换了话题:"后天周末,你打算干什么?"
洛羽想了一下。周末没有课,杨铭好像说要回家一趟,宿舍就他一个人,枫律那边他暂时不太敢主动去碰,照叶又处在需要"搁一搁"的状态,珍芳那边倒是可以约一下,但她每次见面都控制在"两步距离"内,根本推进不了什么。
"可能没什么安排,"他打字,"怎么了?"
"随便问问。"
洛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夏荣从凌晨到深夜都在线,跟他聊了这么多关于照叶、珍芳和枫律的事情,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几乎为零。没有名字,没有年级,没有性别,连声音都没听过。
"既然我们算是合作了,"他打下这行字,"你周末有空吗?出来见一面当面聊?"
夏荣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对话框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洛羽开始怀疑自己的请求是不是越界了。
然后回复过来了:
"不太方便。我这个人属于比较阴暗的类型,线上聊聊天就够了,线下见面还是算了。"
洛羽:"你怕见光?"
夏荣:"算是吧。而且我跟你说过,我早上要补觉的。周末更得补个够。"
洛羽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对方在回避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和夏荣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也只是"我提供信息你提供线索"的合作框架,对方不愿意露面也没什么好强行要求的。
"行吧,"他打字,"那我周末再想办法,晚安,还有别再熬夜了。"
夏荣回了一个"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洛羽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去。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捋了一遍又一遍。照叶那句话——"你也变帅了很多"——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响着,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上翘,每次回想都让他心跳快一丁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而与此同时,某间纯白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是唯一与外界联系的缝隙。
窗外的阳光正盛。和洛羽那边沉入夜色的校园截然不同,这里的窗台上铺满了明亮的、近乎刺眼的白昼光线。窗玻璃外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排常青树,天空蓝得透彻,连一丝云都看不见。房间里的床头旁放着一只没喝完的玻璃杯,杯壁内侧残留着浅浅的茶色水渍。
手机躺在窗台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夏荣和洛羽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下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窗外刺目的日光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衬得有些发暗,但那行字依旧清晰可见。
随后手机被拿走,拽回房间的阴影里。
窗外依旧是白昼。很亮,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