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上，洛羽醒得比闹钟早了一点。窗外的光比前几天暗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的那种天气。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翻到班级群翻了翻消息记录，确认了今天上午只有一节专业课。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刻意没往右后方的方向看。昨晚上夏荣说得有道理，照叶那边需要等待时机。他不确定那句"你变漂亮了"到底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推到了哪条轨道上，但至少在弄清楚之前，他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用偷看和试探去搅动那潭水。
教室里照叶比他还早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右后方的位置上了，低头翻着课本，校服的领带系得板板正正。洛羽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
整整一节课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但后颈处那种被注视的触感没有完全消失。比以前轻了很多，像是隔着雾在看什么东西，模糊的、不确定的。洛羽握着笔在纸上写字，指尖微微发紧，但没有转头确认。
中午洛羽去了天台。推开门的时候珍芳已经在了——她正坐在台阶上啃着一个饭团，高马尾扎得有些歪，碎头发从鬓角散下来几缕。看见他来了她招了招手，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学长今天来得有些晚啊。"
"抱歉啊。"洛羽在她旁边隔了两步的位置坐下，拆开自己带来的三明治。
珍芳咽下嘴里的饭团，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侧过身来看着他。今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完招呼就走，反而像是专程在等他似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透亮而直接。
"学长周末有空吗？"
洛羽嚼着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怎么了？"
"我这周末要去图书馆学习，想找个人陪着。你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她歪了歪头，"能来吗？"
洛羽心想夏荣昨晚刚说过珍芳这条线卡在距离上，现在机会就送上门了。图书馆的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对面或者并肩，总比天台隔着两步要近得多。而且"学习会"这个理由足够正当，不会显得他主动在靠近她。
"行，几点？"
珍芳嘴角弯起来，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周六上午十点，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我占位子，学长人来了就行。"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饭团的包装纸团了团塞进口袋。"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她蹬蹬蹬跑下楼梯，马尾在脑后摇晃着消失在铁门外。洛羽坐在天台上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脑子里开始盘算周六的图书馆之行——座位选什么角度、能不能在"假装男朋友"的框架下多往前探一点点、对方身上的气味会不会在封闭的室内空间里更清晰一些。
下午没有课。
洛羽在宿舍里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他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给杨铭和另外几个兄弟挨个发了消息问下午有没有安排。
回复来得挺快，但结果不太理想——杨铭说跟高中同学约了吃饭，另一个说社团有活动，还有一个直接说回家了。洛羽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没空"，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叹了口气。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杨铭补发的一条："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活动楼转转呗。那边好多部门周末也在活动，有些教室还开着门，进去蹭蹭空调也行。"
洛羽从床上坐起来。活动楼，他刚入学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是学院里各种社团和兴趣部门的聚集地，从正经学术类到奇奇怪怪的都有，但一直没去逛过。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
他换了件衣服出了门。活动楼在校园最西边，一栋刷着米黄色外墙的旧式建筑，墙根底下爬着一层半枯的常青藤，几扇窗户开着透风，窗帘被吹得往外鼓。洛羽推开一楼的门走进去，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一楼的走廊两侧是普通的活动教室，门牌上标注着部门名称——"古诗词研习部"、"英伦小说鉴赏部"、"历史战争推演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书架、桌椅和投影仪，看起来和普通教室差别不大。
洛羽沿走廊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便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画风从楼梯口就开始变了。走廊墙壁上被人用喷漆涂满了各种图案和字母，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连消防栓的箱门上都被画了一只叼着画笔的猫。洛羽走到第一个教室门口停下，门牌上写着"涂鸦部"，透过窗户望进去——里面堆了大大小小几十罐喷漆，教室正中央立着一面被砌起来的隔断墙，整面墙被涂满了层层叠叠的图案，有些已经覆盖了十几遍，颜料厚得往下淌。
旁边那间教室的门牌写着"钓鱼佬攀比部"。窗户玻璃上贴满了照片，洛羽凑近看了看——全是各种尺寸的鱼和抱着鱼笑出后槽牙的成员合影。每张照片底下标注着鱼的种类、重量和成员名字。教室里面的白板上写满了"空军记录"，那些从来没有钓上过鱼的成员名字被排在另一侧，最顶上写着"传奇空军勋章"几个大字，底下是整整齐齐十几个名字。
洛羽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往三楼走。
三楼的走廊灯光比楼下暗了一截。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熏香、香料、还有点像樟脑丸，混在一起粘在鼻腔里，让人下意识想屏住呼吸。走廊两侧的教室窗户大部分被遮盖住了，有的拉上了厚重的黑色窗帘，有的直接用木板钉死了。门缝里有细白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贴着地面缓缓蔓延。
"灵异部"的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门框上贴着几张看着像是手绘符咒的纸片。洛羽经过的时候正好有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那些纸片吹得哗啦作响。他快步走过了那道门。
下一间教室的门牌写着"凶宅部"。窗户被用沾了红色颜料的木板从里面钉死了，木板之间留着几道窄窄的缝隙。洛羽犹豫了一下，侧着头凑近了一条缝隙往里看——教室里的灯是红色的，红光照在满地的纸片和照片上，那些被剪成不规则形状的纸片拼在地板上，边缘带着深褐色的斑痕，像是血迹。墙壁上挂满了猩红色的塑料花，室内中央几张课桌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起伏着，隐隐约约还传出一阵极轻的呼噜声。
洛羽默默后退了半步。
旁边更远处还有"次元社"，门牌底下用小字标注着"宗教崇拜·二号推的圣殿"。透过门上那一小片没被贴纸盖住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人物立牌、塑料手办和各种花花绿绿的海报，正中央用红布铺了一个台子，台上放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手办盒，每个盒子旁边都点了电子蜡烛。
洛羽没有推门进去。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楼梯口，一口气上了四楼。
四楼的光线和一楼一样正常，走廊亮堂，空气清新，没有奇怪的烟雾和颜料味。
他刚要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一阵钢琴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
断断续续的，先是几根分散的音符在空气里试探着落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感，然后连接成一段完整的旋律，从高音区缓缓淌下来，温和而舒缓，像秋天的风从树梢上滑过。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经过的门牌上依次标着"雕塑部"、"美术部"、"音乐部"——标准的、正经的兴趣部门，和楼下那些仿佛开设在另一个次元的存在判若两栋楼。
停在"音乐部"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钢琴声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透过门缝往里面瞥了一眼。教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翻开，琴谱架上的谱子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而坐在琴凳上的那个人——
黑色的长直发尾垂在腰际，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午后光线染上一层暗红色。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下沉，指尖在琴键上移动时手腕的弧度柔和而自然。
照叶。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音乐部的活动桌和椅子整齐地排在教室另一侧，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窗帘遮住了大半扇窗户，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让阳光从外面切进来，照在照叶的侧脸和琴键上，把黑白分明的键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洛羽站在门口，手心在那一刻微微发潮。他应该走的，夏荣说了照叶这条线要等待时机，而且他没有经过允许就偷看人家弹琴，被发现了一定会很尴尬。他应该转身走开，下到一楼，离开活动楼，去操场跑两圈或者回宿舍躺着。
但他的手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闪身进去，把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然后沿着教室边缘的墙壁绕了半圈，在照叶身后大约三四排活动桌椅的距离处停了下来。他选了一个不会出现在她余光范围内的位置坐下，椅子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照叶没有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琴键上，指尖按下白键时指腹微微陷进去又弹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那首曲子她弹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颗音符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流畅地滑过琴弦和共鸣箱。
洛羽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侧脸的一小部分轮廓——下颌的线条绷着，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偶尔垂下来又抬起来。她弹琴的时候身体会随着旋律的起伏有一点点轻微的晃动，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声音的流动里，忘了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一曲终了，她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音上停了两秒才抬起来，合上了面前的琴谱。
洛羽以为她要结束了。但她的手指并没有离开琴键，反而在琴键上轻轻搁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她的右手在低音区按下一个深沉的和弦，左手紧跟着在高音区落下一串清脆的音符。
那是另一首曲子。风格和刚才那首完全不同——刚才那首是舒缓和从容的，现在的这首，开头的几个小节就带着某种隐隐的不安。
右手的旋律轻盈而急切，像是一只在房间里四处扑撞的蝴蝶，找不到出口，撞上窗玻璃又弹回来，转向另一面墙。左手的伴奏低沉而缓慢，像沉重的脚步声在地板下面闷闷地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之外，和右手形成了某种近乎错位的对峙。
洛羽坐在后面，看着照叶的身子随着两只手的对抗微微弯下去。她的肩膀绷紧了，颈椎弯出一道弧线，指尖在琴键上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那两只手不再配合了——它们在打架，右手往高处冲，左手在低处压，中间的音域空出来，什么也填不进去。
然后右手在高音区的末尾处狠狠砸下一个音。戛然而止。整个教室在那一刻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照叶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几乎要伏到琴键上去。她的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弹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把两只手重新放回了琴键上。
这一次，右手和左手的角色互换了。
左手弹出了低沉而缓慢的节奏，一颗一颗的音符隔得很远，像是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的脚步声，有回响，但没有目的地。右手跟着左手落下，起初试图跟上左手的节律，但它的速度降得有些生硬，像是不太适应新的步调。它试着调整，试着贴合，最终和左手在一个共同的节拍上相遇了。
两只手终于走在同一个节奏里。一高一低，一左一右，音符和音符之间不再有错位和偏移，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但洛羽听着听着，总觉得这个声音变得平淡了。没有了刚才那种不安和对抗，也没有了试探和靠近的张力，两只手只是机械地、同步地向前推进，像两条并行但永远不相交的直线。
照叶的身子也坐直了。她不再晃动，不再倾斜，脊背挺得笔直地坐在琴凳上，两只手分别弹着各自音域里的单音，左手慢而低，右手快而急。两种速度叠在一起，互相覆盖，谁也听不清谁。
持续了很久。久到洛羽开始在心里数节拍，久到窗外的光从一道细缝变成了更宽的一条，久到照叶的手指终于慢下来，慢下来，慢到最后一个音在琴弦的振动中渐渐消失。
她的手从琴键上滑落，搁在膝盖上。头低下去，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整张脸。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塑在琴凳上的雕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表明她还活着。
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红。那些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发丝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像是深秋的枫叶被光照透了叶脉，从内部亮起来。
洛羽坐在她身后三四排的距离，很久都没有动。他的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首曲子里的对抗和错位、妥协和并行、最后那只落下去没有力气再抬起来的手——那正是他此刻心绪的影射。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描述他听懂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听懂了之后应该做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了。他没有想太多，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椅子上拎起来似的，双脚落地，掌心贴在一起拍了几下。
掌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起来，不大，但在那阵钢琴声消失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照叶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僵硬地逐渐扭过头，但在将要接触到洛羽的视线时，洛羽却先一步逃跑了。
他的脚在那一刻比他的脑子快。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跨出去，沿着走廊跑向楼梯口。脚步声在四楼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急促而凌乱。他冲下楼梯，越过三楼那些钉着木板的门和飘着熏香的缝隙，越过二楼那些花花绿绿的涂鸦和一整面墙的鱼照片，冲出一楼的大门，站在活动楼外面的台阶上大口喘气。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洛羽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骂了自己一句。
"你真是——怂货。懦夫。没骨气。"
这么好的机会——教室里只有她和他在，她弹完琴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他只要走过去，说一句"弹得真好"，或者"原来你会弹钢琴"，就能顺着话头把话题接起来。不用聊昨天天台的事情，不用提从前的事情，只是很自然地、像普通同学之间那样说一句话，这样话头就能被打开了。
但他跑了，他弹射似的逃了出来，像上次从枫律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一样，后背被什么东西追着，不敢回头，害怕看到什么超出他预期的东西，害怕在目光交汇时看到的时照叶的冷脸。
洛羽站在活动楼门口平复呼吸，云层在傍晚的天空中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金色。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和心跳叠在一起。
他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活动楼一楼窗户的时候他没有往里看，但他知道音乐部就在四楼靠窗的位置。那个角度，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和坐在琴凳上那个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轮廓的背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洛羽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夏荣发来的消息："你去活动楼了？"
洛羽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嗯。"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在音乐部，看见照叶了，她在弹钢琴。"
夏荣没有马上回话，洛羽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前走。路灯在他经过的时候逐一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渐渐缩短，再被下一盏灯拉到另一个方向。
他走了很远之后口袋里的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夏荣说："你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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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