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把活动楼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夏荣说了。
从经过二楼那些涂鸦和鱼照片，到三楼被钉死的窗户和飘出来的熏烟，再到四楼音乐部虚掩的门和里面那架黑色立式钢琴，最后是照叶的曲子和他逃跑的整个过程。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字打得很长，比平时跟任何人聊天打得都长。夏荣那边安静了很久，只偶尔弹出来一句"嗯"或者"然后呢"，像是把整段叙述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
发完最后一句"然后我就跑出来了"之后，洛羽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等着对方回话。
过了大约两分钟，夏荣的消息才跳出来：
"你刚才说，那首曲子让你产生了共鸣？"
洛羽想了想："对，说不清楚是哪里，但就是有种——她弹的东西我能听得懂。那种两只手各走各的，后来又强行并在一起的感觉，很像我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状态。"
夏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话框里弹出来一行字："那就对了，能让你产生共鸣的曲子，也肯定饱含着弹琴的人自己的心绪。你没有抓住这个时机很可惜，这本来是可以直接打破照叶那层外壳的窗口。"
夏荣又补了一句："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机会——不管是在音乐部还是在别的地方——你最好能勇敢一次。只要能迈出那一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洛羽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勇敢一次"这四个字说得轻松，但他在那一瞬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腿，逃跑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思考。
"知道了。"他回。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要陪珍芳去图书馆学习。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夏荣回得很快："陪她好好学就行了。以珍芳目前的状态，学习在她心里排的位置应该比跟你相处要重要。你如果在她学习的时候做多余的事情打扰她，她在心里的对你的评价可能会降级。从两步退到三步。"
洛羽："那我什么都不做？"
夏荣："你可以在旁边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她学累了抬头看见你也在认真看书，印象分会比你在旁边玩手机高很多。"
洛羽把这条建议记下了。
"好，还有什么？"
"没了。"夏荣回，"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周六早上洛羽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难得是个晴天。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T恤，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吃完绕着人工湖走了一圈。湖水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倒映着对岸教学楼的白墙和树影。他的脚步不快，绕完整圈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刚好十点。
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桌子边，珍芳已经在位子上了。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资料和几本翻到一半的习题册，桌角放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淡蓝色的短发披散下来，发尾刚到肩膀，看起来比平时软了几分。洛羽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学长准时。"
"答应的事当然准时。"洛羽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书搁在桌上——他出门前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简·爱》，封面有些磨损，书页边缘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
珍芳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看题。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得很快，有时候遇到卡壳的地方会停下来把笔尾抵在下巴上想一阵子，然后又埋头写下去。洛羽坐在对面翻书，目光偶尔从纸页上抬起来看她一眼——她专注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起来又松开，睫毛偶尔快速眨几下又沉静下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椅子挪动声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落在珍芳的手边和纸页上。
洛羽把那本《简·爱》从头翻起了。他看得很慢，偶尔有一两段会多看几遍，但更多时候他的视线是落在纸面上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夏荣昨晚说的话——"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现在他确实做到了，而且不觉得难熬。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珍芳合上了手里的习题册，伸了个懒腰。动作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些，露出来一截腰部侧面的皮肤，线条紧实而流畅。她很快意识到了，把衣服拉下来，朝洛羽笑了笑。
"学长得陪我吃个午饭吧？"她把资料收拢起来整了整，"食堂那个红烧肉窗口现在还开着。"
洛羽合上书站起来："走吧。"
他们在食堂买了饭，珍芳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洛羽照常买了一份速食三明治。从食堂往天台走的路上路过便利店，洛羽想起夏荣昨晚那句"别再吃三明治了"，在门口停了一步。柜台里摆着几种新口味——鸡肉沙拉、金枪鱼蛋黄酱、还有一款包装上印着韩文的什么口味。他扫了一眼，还是拿了金枪鱼那款。
"学长换口味了？"珍芳走在前面，侧过头瞥见他手里的包装袋。
"嗯，换换。"
到了天台，阳光比前几天烈一些，洛羽在台阶的阴影侧坐下来。珍芳在他两步远的位置坐了，把盖饭放在膝盖上打开，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满足的表情。洛羽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和蛋黄酱混在一起的味道比三明治以往的口味浓一些，勉强算得上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洛羽想起图书馆里注意到的那些习题册，他看见珍芳翻过的一些页面上印着高三下学期的章节标题，还有一些标注了"大一预备"的附加练习题，难度明显比高中常规题目高出一截。
"你刚才在图书馆做的题，"他放下三明治，"我注意到好像是高三下学期的内容，你们高三现在就在学那个了吗？"
珍芳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她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她做了一个很明显的深呼吸动作，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层刻意的轻松：
"其实是因为我生病休学过。"她捏着筷子在便当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我查出来有比较麻烦的病，不得不办了休学出国治疗。等我回来的时候，原来的班级已经毕业了。"
她把筷子搁下，转过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澄澈得几乎透明。"我本来应该在这学期就进大学部的，但因为落下了高三下半学期的课，按照正常流程我得从高三上半学期重新读起。"
洛羽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不过滨芳有一个内部的升学政策，"珍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丝轻松又回到了她的语调里，"如果提交相关证明材料，并且考到比平均升学成绩高很多的分数，就可以破格升入大学部。考试内容不仅包括高中全部知识点，还有一部分大一的基础课内容。"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所以我现在的状态就是——高三的知识点我已经差不多学完了，目前在集中刷题型和复习，大一的课也在同步自学。"
洛羽回想起她在图书馆里埋头做题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忘我的姿态，忽然理解了那股劲头的来源。她不是在应付一次普通的期中考试，她是在追赶自己被病痛截断的那一年时间，是用一个人的力气把落下的进度重新拉回正轨。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的成分。
珍芳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想从这句话里面找出客套的影子，但看了几秒之后她似乎没找到，于是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真切了一些。"谢谢学长。"
她扒完最后几口饭，把便当盒盖好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碎屑。洛羽看了看时间，刚过一点。
"你下午还要去图书馆吗？"他问，"我下午没事，可以继续陪你。"
珍芳摇了摇头，马尾今天没扎，淡蓝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下午跟朋友们约好了，今天的行程就到这里。"
她把纸袋夹在腋下，朝他摆了摆手。"学长今天辛苦了。明天再约的话我提前跟你说。"
她蹬蹬蹬跑下了楼梯，洛羽坐在天台上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团了团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阳光把整个天台铺满了，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
下午他抱着侥幸心理又去了一趟活动楼。爬楼梯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三楼的熏香味还在，凶宅部木板缝隙里今天没有亮红灯，估计是成员还没来。他上了四楼，走到音乐部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钢琴声，是几把萨克斯合奏的声响，调子欢快而嘈杂。
洛羽站在门口听了几秒，转身下了楼。
他在活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想找人聊聊天，手指却在聊天列表里犹豫了很久。杨铭他们周末多半有事，家里群他不想点进去看老爹和老妈斗嘴，珍芳刚分开，照叶——他的拇指在照叶的名字上悬了一瞬，还是没有点下去。
然后夏荣的消息弹出来了。
"跟珍芳相处得怎么样？"
洛羽松了口气，打字："挺顺利的，在图书馆看了两个多小时书，然后天台上吃的午饭。她跟我讲了休学和升学考试的事情。"
他发完这段话，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说要补觉吗，怎么才刚过中午就醒了？"
夏荣回得很快："有些睡不着。醒了。"
"那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他回。
夏荣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而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你现在在活动楼外面？"
洛羽抬头看了看四周："你怎么知道？"
"你共享一下屏幕给我看看呗，我躺着不想起来走动。"夏荣的回复紧接着弹出来，"你把手机屏幕录屏共享给我，你自己在校园里转转，让我看看外面的风景。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
洛羽犹豫了一瞬。共享手机屏幕相当于把自己的视野完全交给了另一个人，这让他心里某处不太踏实。但夏荣到目前为止提供的所有信息都是准确且有用的，而且对方只是说"看看外面的光"，听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恶意。
他点了共享申请。屏幕同步的提示弹出来，他确认后把手机拿正了，沿着活动楼前面的路慢慢往前走。镜头对着前方——操场、树影、教学楼的白墙和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走了大约一百米，夏荣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你走得慢一点，看不太清楚。"
洛羽放慢了脚步，把摄像头转向人工湖的方向，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走了一阵子之后，夏荣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够了，有些困了，继续补觉。"
洛羽停下脚步，取消了共享，"你睡了几个小时就又醒了？"
"没睡着，"夏荣回，"这下应该能睡着了。晚安。"
然后又是一条，补在同一句后面："对了，晚上记得吃点三明治以外的东西，别老吃那个。"
洛羽看着屏幕上的"晚安"，打了两个字："知道，"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晚安。"
夏荣没有再回。
洛羽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湖边继续走。午后的阳光晒在肩膀上暖融融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水汽和青草的气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沿着湖边的橡胶跑道走完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偏移，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长长地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