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洛羽回到宿舍,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按下启动键。水流翻滚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嗡嗡的,像某种遥远的引擎声。他擦着头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夏荣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没有新消息的红色圆点。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起身去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水滴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路灯的光照着楼下那条石板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把最后一件T恤扯平了挂在衣架上,回到屋里关了阳台门,重新拿起手机。
依然没有消息。
洛羽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拇指在屏幕上翻来覆去地划了划,又锁了屏。时间过了十点半,往常夏荣在这个点已经发过好几轮消息了。他想发条消息过去问一声,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夏荣说过白天补觉的时候会不及时回消息,也许今天只是睡得早了些。
他把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点开一个视频页面随便放了个什么,声音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画面在暗光里模糊地跳动着。眼皮渐渐发沉,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断续而迟缓,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嗡嗡声。
手机搁在胸口,微微的热度透过T恤的薄棉布传进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屏幕上的光影在他闭上的眼睑后面留下残像,那些跳动的颜色渐渐融化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像黄昏的光透过窗帘留在墙壁上的那层薄晕。
他在意识彻底滑走之前瞥见的最后一帧画面是便利店惨白的灯光。然后黑暗涌上来,温水一样的寂静包裹了他。
梦里的便利店冷气很足,足到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在骨髓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清醒。洛羽站在货架之间,听见自动门滑开时"滴"的一声,他转过头——
货架尽头的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她想被白色的蜡笔涂过一样,整个轮廓都被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白色覆盖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头发,看不清年龄,甚至连衣服的款式都融化在那片白里。只有大致的形状——肩膀的宽窄、腰线的位置、垂下来的手臂的角度——隐约可见。
洛羽走近了一步。那团白色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搅动的倒影。紧接着轮廓开始变化——头顶的部分忽然拉长,变成了垂到腰际的长直发,像照叶那样;下一瞬头发又收短了,在脑后聚拢成高马尾的模样,像珍芳那样;再下一瞬个子矮了下来,肩膀变窄了,胸前的轮廓在白色里膨胀出一片圆润的弧线,像枫律那样。
"你是谁?"洛羽问。
白色轮廓没有回答。它朝他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指缝之间有光漏过来——透亮而温柔的光,和天台上那双手覆上他眼睛时从指缝间倾泻下来的阳光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握那只手,指尖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柔软的、活的、正在呼吸的。然后那只手收拢了,五指合拢,缝隙闭合,他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模糊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那只手抽离了,指缝重新张开,光从缝隙之间倾泻进来,耀眼得刺目。
洛羽睁开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明亮得近乎刺目。他抬起胳膊挡了一下眼睛,缓了好几秒才适应了那个亮度。窗外鸟在叫,楼下的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手机从他胸口滑落到床单上,屏幕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了。
他躺着没动,胳膊搭在眼睛上遮着光,脑子还残存着梦里的余温。便利店冷气的凉意、白色蜡笔轮廓不断变幻的形状、指缝间漏进来的光——那些画面还在视网膜背面残留着,像是被水浸透的纸页,揭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湿痕。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天台,开学那天他追下楼梯去的时候,天台上是有监控的,夏荣也说过自己能看到那些画面。如果夏荣能调取监控记录,那开学第一天的监控应该还保留着——那个女孩从背后覆上他眼睛的画面、她跑下楼梯的画面,应该都被记录下来了。只要能看到那段录像,所有的猜测都能一次性得到验证。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夏荣的对话框。昨晚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现在已经有了新消息,发信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夏荣问了一句"醒了没"。洛羽没有回那条,直接打了新的:
"夏荣,你能调开学那天综合楼天台的监控吗?就是报道那天下午,那个女孩在天台上出现了,如果监控拍到了她的脸,我们就不用一个个猜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很快夏荣就回了,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像是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样:
"不行,我找上你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了。我的权限最多查看当天的监控录像,这是校方给我的最大让步。要查看三天前的记录,得走正式申请流程,还要违反一大堆安全协议。"
夏荣又补了一条:"那样的话,以后别说看监控了,我连跟你聊天都是对校方的背叛。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洛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他当然不愿意,夏荣能帮到他是因为这个人处在某种灰色地带,一旦越线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所有的帮助都会瞬间消失。他不能为了一个验证,把整条通道都堵死。
"好吧,"他回,"我还是用我的笨办法。"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泼上来的瞬间他清醒了许多,梦境的残像被水流冲走了大半。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手机。
"夏荣,"他打字,"你觉得这三个里面,谁最像那个女孩?"
这一次夏荣回得慢了一些,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洛羽站在洗手台前等着,水滴从下巴滑落下来在T恤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最后夏荣的消息弹出来:"你自己觉得呢?哪个人最接近你记忆里的特征?"
洛羽想了想,打字:"照叶的话,气味和声音都挺像的。珍芳一直卡在两步之外,近距离接触太少,只有手的感觉很像。枫律——手、气味、声音、触感,全都吻合。但枫律那个有些夸张了,而且她太热情了,我不敢就这么信。"
夏荣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你记女生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还真是变态啊。"
洛羽:"……你问了我就说了。"
夏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如果非要我选一个的话,我选照叶。你想啊,三年没见的青梅竹马。你在一个发烧的夜晚去买药,她刚好在便利店遇到你,一时间三年不见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化作冲动,说了那句话。第二次在天台,她可能是花光了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勇气才敢再跟你说一遍的。但说完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只好跑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荣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好好想一想——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再次相见的时候变成了表面上冷冰冰、内心却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女神,一个人憋着说不出口的话,只能在音乐部弹琴发泄。而你刚好路过,又刚好听懂了她的琴声,然后你们以琴为媒介——"
"停停停。"洛羽打断了夏荣,"你说的那个恋爱小说展开,已经被我亲手错过了。我现在连跟她说上话都费劲,哪来的什么琴声共鸣。"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珍芳那边昨天没发消息,应该不需要我。今天我想去看看照叶——你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的情报吗?"
夏荣过了几秒才回:"你还真问对人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今天应该会去一个地方。"
紧接着,一个地址跳进了对话框里。
洛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他没见过那个地名,也不知道照叶为什么会去那里,但夏荣的消息可是很准确的。
他记下了地址,把手机收进口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了,又套了件薄外套。
拉上门,顺着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下一下,踩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节奏的节拍,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