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站在街道入口处,把手机上的地址和面前的路牌对了三遍。
街道窄得不像话,两旁的楼间距大概只够一辆车勉强蹭过去,但街道正中央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和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旧广告牌残片,让即使最冒失的司机看到也要打消开进来的念头。九月底的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斜切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痕。
他沿着街道往里走。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水珠在花瓣上凝着,折射出细碎的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花店门口的矮凳上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再往里走是一家旧书店,招牌的漆掉了大半,从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堆到天花板的书脊,主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
到了。
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几个手写体的外文字母,底下用更小的字体写着店名。门口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洛羽推开门,挂在门框上方的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暖色的灯光从顶灯和壁灯里同时漫出来,把整个空间罩在一层温润的琥珀色里。木质的桌椅和地板被擦得很亮,桌上铺着暗红色格纹桌布,每张桌上都搁着一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两支新鲜的花。空气里有咖啡豆的苦香和某种甜品烘烤后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熨帖地包裹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女仆装的年轻女人迎了上来,裙摆刚过膝,蕾丝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拿着个电子板比对了一下,随后朝洛羽微微欠了欠身:"请问是洛羽先生吗?"
洛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边请。"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领着他往里面走,裙摆在步伐间轻轻晃动,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她把他引到靠墙的一张单人桌旁边,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白色的小立牌,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她把立牌转了半圈让它正对着走道,然后侧过身来示意他入座。
"您的咖啡和蛋糕稍后就到。"
洛羽在座位上坐下。椅面带着微微的暖意,木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环顾了一圈店内——斜前方那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报纸,咖啡杯搁在手边;更远处靠窗的位置有一对年轻男女安静地对坐着看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角落里一个小舞台上,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男人正闭着眼拉小提琴,琴弓在琴弦上游走,带出来的旋律温柔而舒缓。
女仆端着一只白瓷杯和一碟蛋糕过来了。咖啡面上浮着薄薄一层奶泡,拉花是一枚简易的枫叶图案。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形,奶油和果酱沿着切面渗出来,碟边还缀着一小片薄荷叶。她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又欠了欠身,退回了前台后面。
洛羽盯着面前的咖啡和蛋糕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摸出手机。
"夏荣,"他打字的时候拇指按得有些用力,"这是怎么回事?"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你到了?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但是我什么都没点,店员就直接报了名字上了吃的。"
"因为是我提前约的呀,"夏荣回复得理所当然,"这家店可是预约制,需要提前几天才能预约到。顺带一提吃的喝的也是我提前预约好的,钱我也已经付过了。"
紧接着一张截图弹了出来,上面是账单明细。洛羽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你花了这么多钱让我来这喝咖啡吃蛋糕?"
"你先别急着心疼钱。"夏荣的回复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快,"这家店的位置可是全天制的,只要你不自己撤下立牌,就会在今天内一直为你保留位置。"
洛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白色立牌。薄薄的亚克力板,边缘磨得很光,背面贴着店家的logo贴纸。他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
"况且这家店里的店员都不是一般人,"夏荣继续发过来,"这里的店员每个人至少精通一门乐器和外语,并且没有对穿着的硬性要求,只要不奇怪都可以自由搭配。"
洛羽抬起头又环顾了一圈。前台后面确实站着一个穿着灰黑色马甲和长裤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正在低头擦杯子。舞台上的小提琴手已经换了首曲子,节奏比刚才欢快了一些。
"你还没告诉我,"他打字,"你让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荣隔了几秒才回:"你先看看时间。"
洛羽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九点五十一分。
"等十分钟,"夏荣说,"你会感谢我的。"
洛羽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入喉的时候有柔和的酸和苦在舌根处化开,尾韵是淡淡的坚果香。他放下杯子,又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海绵体的口感绵密,果酱的酸甜刚好中和了奶油的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舞台上的小提琴手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收回身侧,然后他朝台下鞠了一个浅浅的躬,抱着琴箱从侧面的帘子后面走了进去。店里的人抬头看了几眼又收回了目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固定时段的换人表演。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个店员从侧帘后面走出来,站到了舞台正中央。她没有穿女仆装,也没有穿燕尾服——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短款西装,外套是深灰色,内搭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低跟皮鞋。
她的长发被一根暗红色的绳带收拢在脑后束成一束,露出整张脸和颈部的线条。没有了平时垂在脸侧的那些发丝遮挡,她的五官变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颧骨的高度、抿着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弧度——洛羽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看着她,觉得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照叶走上舞台,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坐了下来。琴凳的高度她微微调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指搁在琴键上,指尖触碰白键的动作轻而稳,像是一种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本能。
她没有往台下看。她的目光落在琴谱架上翻开的谱面上,又或者只是落在自己手指即将落下的位置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深灰色的西装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缎面光泽。
然后她开始弹了。
和活动楼那天不一样的曲子。那天的琴声里有对抗、有错位、有两只手各自挣扎最后勉强并行的痕迹。今天这首完全不同——开头就是一段流畅而明亮的高音旋律,右手在键面上轻盈地跳动,像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时碎成的那一片细密的光斑。左手做底,沿着低音区缓慢地铺开,像树根在泥土下延伸,稳稳地托着上面那些闪亮的音符。
洛羽坐在靠墙的位置,把咖啡杯搁在碟子里没再动。他的视线落在舞台中央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上,看着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之间穿行,看着她束起来的黑发随着身体的微微摇晃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看着她的侧脸在演奏时浮现出的那种柔和的、不带任何防备的专注。
他忽然想起夏荣刚才说的"等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给夏荣发了条消息:"你知道照叶在这里?"
夏荣回:"朋友圈里有人发过她在这里演奏的照片。咖啡馆里的演奏是轮班的,每天都有固定的人在固定的时段演奏,照叶的时段是在每周日上午十点到十二点。"
"我本来是想着你能跟照叶在天台上就互通心意,然后我再把早就预约好的位置交给你,你来这里找她不管是看她弹琴还是之后聊聊也不尴尬,但是——"
"但是天台那回事谈崩了。"洛羽接到。
"对,所以我本来想把预约取消了不让你来的。但昨天你在活动楼音乐部里听到了她弹琴还鼓了掌——虽然你跑了,但好歹算是勇敢了一次,也有了对于照叶弹琴的预期。再加上我昨天欠你的报酬——我觉得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夏荣补了一句:"钱已经付了,不去白不去,对吧?"
洛羽盯着那行字,没法反驳。
"还有,"夏荣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我给你点了一份勇气蛋包饭。就在菜单最后那页的隐藏款,我已经提前备注了在照叶演奏完后就给你端上来。希望能为你提供勇气。"
"什么叫勇气蛋包饭?"洛羽问。
夏荣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两个字:"补觉。"
之后那个对话框就安静了。洛羽知道她是真的下线了,每一次她说完"补觉"之后都不会再有新消息。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桌上,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照叶坐在那里,在一曲终了后便接着弹奏第二首。第二首曲子比第一首慢一些,带着某种沉静的、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她的身子微微侧向右手的方向,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线,束起来的长发随着重心的偏移垂到一侧肩膀前面。灯光照着她脖颈后面那些细碎的绒发,和西装领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动完的蛋糕,和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白色立牌立在桌角,上面他的名字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舞台上的琴声还在继续。
他在心里默默打着草稿——等她弹完了,他去后台找她,第一句话说什么,第二句话说什么,万一她冷着脸该怎么接,万一她转身要走该怎么留。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在中途被他自己否定了,然后又开始重新打。
琴声在某个段落的高处停了一拍,然后落下去,落进低音区里的最后一个和弦。照叶的手指在琴键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搁在膝盖上。她合上琴谱,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颔首,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她转身走向侧帘。
洛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舞台侧面的帘幕后面。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提起来又落下去,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底部的角落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星号标注,旁边写着"隐藏特供·每日限量",底下是手写体的几个字:"勇气蛋包饭"。
希望这个蛋包饭真的能为他提供勇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