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盯着菜单最后一页那行手写体小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勇气蛋包饭"五个字在暖色的灯光下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他合上菜单，端起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比刚才浓了一些，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杯咖啡上。
舞台侧面的帘幕静静垂着。照叶走进去了，现在在里面，和他隔着一面墙和一道帘子。他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夏荣发条消息说"她进去了我该不该跟上去"，但夏荣说了要补觉，发了也不会有人回。
然后一个穿了件白色衬衫的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了。洛羽以为是续杯的咖啡，正要摆手说不用，那人已经把一只白瓷盘轻轻搁在了他面前。瓷盘上卧着一只胖乎乎的蛋包饭，蛋皮煎成均匀的暖黄色，表面用番茄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缀着一圈翠绿的欧芹碎。画工称不上精致，甚至能看出下笔的人在努力让线条走得更稳一些，结果用力过了头反而显得笨拙。
洛羽抬头想说声谢谢，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
端来蛋包饭的人是照叶。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西装，只是外面多系了一条半截的深色围裙，绳结在腰后扎成了一个歪歪的蝴蝶结。束起来的长发因为弯腰的动作垂到了脸侧，暗红色的绳带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端着托盘的手臂放得低，手指扣在瓷盘边缘，指节泛白，像是用了些力气才稳住这道菜没晃出声响来。
她看见洛羽的那一刻，动作明显顿住了。那种顿非常短暂，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洛羽正在抬头直视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察觉到。但她的嘴角比刚才压得更平了一些，下颌收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洛羽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洛羽看见她胸腔在西装面料下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盘子上那个用番茄酱画成的笑脸，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极浅的笑。那笑容很别扭，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几毫米，像是被什么力量捏着向上提了一下就松了手，很快又落了回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蛋包饭听的："希望能给予主人勇气。"
她放下托盘，转身快步走开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声，很快隐没在前台的另一边。洛羽全程保持着一个端着咖啡杯的姿势僵在座位上，直到照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他才缓缓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的节律。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只蛋包饭。番茄酱画成的笑脸歪着嘴角对着他，仿佛在说"你自己看着办"。蛋皮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包裹着的炒饭，米粒颗颗分明，混着火腿丁和豌豆的碎末，被灯光照得油亮亮的。
他拿起勺子，切开了蛋皮。热气从切口处冒出来，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和炒饭的焦香。他把第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尝到的不只是鸡蛋和米饭的味道，还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番茄酱画笑脸的人的心情，也许是刚才那句"希望能给予主人勇气"的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盘蛋包饭吃完了，连边缘的欧芹碎都没剩下。
盘子空了之后，他放下勺子，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咖啡彻底凉了，他没再碰。他盯着那个空盘子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站起身，走到前台。
深灰色马甲的管家男人正低头在擦拭一只玻璃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好，"洛羽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些，"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去后台跟刚才那位演奏者说几句话？"
管家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可以的，"他说，"后台的门在舞台侧面那扇帘子后面，推开走到底就是休息室。不过——"他抬起眼，"结束演奏的员工一般不会在休息室里待太久，如果你要找人，动作快一点会比较好。"
洛羽道了谢，转身走向舞台。
他掀开侧帘的时候，钢琴还摆在原处，琴盖合上了，琴凳归位，刚才照叶坐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香水味，说不清是什么花调的，清冽而不甜。舞台侧面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洛羽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的世界和外面的咖啡馆截然不同。墙壁上铺着冷灰色的大理石板，接缝处嵌着细密的铜线，反射着顶灯投下来的白色光线。地面是白色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左侧是一间敞开门的厨房，不锈钢操作台上堆着几只平底锅和几只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盘。更远处是一条向内延伸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高至天花板的储物柜，柜门紧闭，表面贴着标签。
他往里走了几步，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下来。
门口的垃圾桶旁边靠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靠着墙壁站在那里，一只脚的鞋跟抵着墙根，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身后的瓷砖上。她的头发大部分是黑色的，扎成一条有些松散的辫子从肩侧垂下来，但垂在耳朵两侧的发丝染成了粉色，颜色鲜亮，像是刚染没多久。她的耳垂上钉着两枚细长的银色耳钉，灯光照上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藻绿色的短袖T恤，下摆被卷起来塞进胸口的位置打了个结，露出腰腹部一段皮肤，肚脐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银色圆钉。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夹克的前襟和袖口缀着零星的银色金属环和铆钉，走动时大概会叮当作响。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一截脚踝和一双黑色袜子配凉鞋的搭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睛下方那片青灰色的阴影，黑眼圈重得像是半个多月没好好睡过一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不是那种从窗外飘进来的二手烟，是从她衣服和头发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积聚的气息。
那个女人看见洛羽从门口走进来，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头发开始，顺着脸滑到肩膀，然后停在腰腹的位置扫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勾起来一个弧度，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一只猫看见了一只陌生的鸟落在院子里的围栏上，有点好奇，又有点懒，还在琢磨要不要动。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像是经常说话又经常不说话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嗓音，"来这边干什么？"
洛羽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挺了挺背。"我是今天预约的客人。我来这边是想找一下刚才演奏钢琴的那位——"他顿了一下，在称呼的选择上犹豫了不到半秒，"找照叶说几句话。"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你知道她在哪吗"，但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这个女人的打扮——耳钉、粉发、卷起来的绿T恤、露出肚脐的银色小钉、夹克上的金属环、黑眼圈和满身的烟味——这身气质实在不像会跟照叶这种安静弹钢琴的人有交集，他觉得问了大概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想绕过她继续往里走。那个女人却抬起了一条胳膊横在他面前，胳膊上那件黑色夹克的袖口缀着的金属环随着动作发出很轻的磕碰声响。
"别急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上不下的懒洋洋，然后她侧过头朝左边那扇虚掩的门喊了一声，"照叶——"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揉一团面。
"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洛羽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热了。"不是——"他张嘴想解释，那个女人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左边那扇门的方向推了两步。她的力道不大，但推人的动作驾轻就熟，像是日常里经常这样把人从这里赶到那里去。
门被推开了。
那是一间会客室。面积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一张矮沙发靠着墙，对面是一张深色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的瓷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墙角的落地灯亮着，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圈。墙壁上挂着一幅没有装裱的风景画，画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
照叶背对着门站着。她站在茶几对面，面朝着那面挂着风景画的墙壁，两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沿，指尖微微收拢着扣进软垫的褶皱里。她的头发已经从绳带里散开了，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暗红色的绳带被她握在手里。
洛羽站在门口，那颗刚刚吃过蛋包饭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猛烈地撞着。他深吸一口气，蛋包饭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番茄酱的酸甜和炒饭的焦香混在一起，贴在他的舌面上，像是一种看得见的支托。
"你弹的——"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一些，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足够清晰，"真的很好听。"
照叶没动。她依然背对着他，手指陷在沙发的靠背里，没有松开。
洛羽又吸了一口气。"我很喜欢，也很感兴趣。"
沉默，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在那几秒钟里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来的是某种稀释过的、薄薄的空白。照叶的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像一个很深的呼吸被掐断了一半，又续上了另一半。
洛羽攥了攥拳头。他想起夏荣那句"勇敢一次"和那个微笑表情，想起那只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成的歪歪的笑脸，想起夏荣说"希望睡醒能得到好消息"。这些碎片在那一刻汇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从嘴里说出来的话：
"不仅是你的音乐。"他说，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还有你。"
空气彻底静止了。
照叶的脊背在那一刻僵住了。洛羽能看见她肩胛骨在西装面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和颈椎末端的弧度收紧的样子。她握着暗红色绳带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洛羽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从手心到后背都在冒汗，心跳的声响大得像是连对面墙壁上的风景画都能听见。
然后照叶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个清冷的、淡淡的调子，和平时在教室里跟他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个声音的末尾处有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地方微微翘起来了一点，像是冰面底下有一条暗流在缓缓推着表层，只是还没冲破冰层的封锁。
"那你觉得，"她说，"哪一次更好？"
洛羽愣了一下。他反应了半秒才明白她问的是哪两场——咖啡馆今天的演奏和活动楼那天被他偷听到的琴声。
他本来想含糊过去说"都很好"，但他想起自己在活动楼里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听见那两首曲子时胸腔里的震动和共鸣。那些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东西。
"我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照实说了，"你在舞台上的演奏很不错。虽然我不太懂钢琴，但能看出来你弹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的状态都很稳。"
他顿了一下，看着照叶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侧过来了一点，像是试图用耳朵朝向他的方向。
"但是，"他继续说，"我觉得你在音乐部那天弹的，更……更有感情。我不太会形容，但听的时候我自己的情绪也被带着走了，好像在听你说话一样。"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比之前的更长一些，长到洛羽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照叶终于转过身来了。
她的眼眶边缘有一点点泛红，但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平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头之后形成的一种勉强的稳定，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睫毛低垂着，遮住了大半的眼球。她看着他，嘴唇抿着，然后张开了，又合上了。最后她说出口的话是：
"你变帅了很多。"
和天台上那句一样的措辞。
洛羽挠了挠头，手碰到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了下来。"谢谢，"他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你也是。"
照叶眨了一下眼，像是花了两秒才理解他这句话是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而不是她正在说的。
"所以"她顿了顿，"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到了正常的平直调子，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她把那条暗红色的绳带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我想——"洛羽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以前那样。回到友好一点的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像以前那样"可能不是个好说法。以前的关系算什么友好关系？初中时候他们互相不搭理，他小时候还跟她打过架。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没办法撤回来了。
照叶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洛羽的手不大不小，指节分明，指纹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纹路，只是安静地摊在那里等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他的。
她的掌心比他的手凉一些，手指收拢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像是握着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物品。虎口贴合在他拇指下方的位置，指尖扣在他的掌缘上，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先确认了接触的位置才敢真正收拢起来。
就在那个瞬间，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哟——"
那个藻绿色T恤的女人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屏幕正对着他们，闪光灯已经亮了。"咔嚓"一声，拍摄音效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刺耳。
洛羽和照叶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
那个女人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笑意从懒洋洋的弧度变成了一道更深的弯。"可以啊，"她说，声音沙哑里带着明晃晃的兴味，"小情侣约见面先签合同是吧？握个手都这么正式，跟谈并购似的。"
"不是——"洛羽张口解释。
"我没有——"照叶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秒响起来。
那个女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在窗台上打架的猫。"行了行了，我拍个照存证而已，你们继续。"她把手机塞进夹克侧面的口袋里，金属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洛羽站在原地，脑子比刚才见到照叶端蛋包饭时还要混乱。那个女人的目光在他和照叶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她朝照叶努了努嘴："不给我介绍介绍？"
照叶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洛羽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某种类似于"认命"的表情，虽然非常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洛羽，"照叶说，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洛羽，"她是这家店的店长。"
那个女人朝洛羽伸出了一只手。她的手指上戴着两三枚粗细不一的银色戒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不平整。她的手型偏瘦，指节处的皮肤有些干裂的纹路，像是经常碰水和清洁剂留下的痕迹。
"沈姐。"她说，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沈知然，你叫我沈姐就行。"
洛羽握了握那只手。干燥的，粗糙的，力气不小。
沈清然收回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刚才拍下来的照片，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行，"她说，"你们先聊着。我出去看看厨房的牛肉炖好了没。"
她转身走出了会客室，那件缀满金属环的黑色夹克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道弧线，露出腰间一片被绿色T恤包裹的皮肤和那颗银色的小钉。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渐渐远了。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羽和照叶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矮茶几和两只倒扣的瓷杯。刚才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余韵，一凉一热，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温温的触感。
照叶别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瓷壶的壶嘴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个蛋包饭——"
"很好吃。"洛羽接得很快。
照叶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到洛羽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终于重新对上了他的视线："你吃完了吧？那——"
她顿住，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
"出去吧。"她说，"我送你到门口。"
洛羽点了点头。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速率，但比刚才那个世纪般的沉默里要平稳了一些。他侧身让开门，等着照叶先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吹过来一丝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清香——和她平时身上的溪水气息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萦绕了片刻便散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那段铺着白色瓷砖的走廊，经过厨房敞开的门，沈清然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搅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抬了抬手权当告别。他们掀开舞台侧面的帘子，经过那架合着琴盖的三角钢琴，穿过散落在桌椅间的暖色灯光，走到了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前。
照叶推开了门。九月底的日光从街道上方斜照下来，在门槛上铺开一片暖白的光。
她站在门框里侧，没有往外迈。洛羽站在门框外侧，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瓷砖地上。
"那——"他转过身，"下次见？"
照叶看着他，嘴角那丝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比刚才多维持了半秒。"嗯，"她说，"下次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铜铃发出一声清亮的响。
洛羽站在窄街上，九月底的日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温温热热的。他摸出手机想给夏荣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收了回去。那条"好消息"还是等到夏荣睡醒了再说吧。
他沿着窄街往回走，经过花店的时候那个老人还在修剪枝叶，咔嚓咔嚓的声音落在他身后，慢慢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