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叶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洛羽的背影消失在窄街拐角那丛往下垂的绿植后面,才慢慢收回目光。铜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是门自己合拢时带出的轻微回响。她转身走回店内,穿过那些散落在暖色灯光下的桌椅,掀开舞台侧面的帘幕,沿着铺白色瓷砖的走廊回到了会客室门口。
沈知然不在,会客室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瓷壶和杯子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落地灯依然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照在那幅灰蓝色海面的风景画上。
照叶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员工换衣间。她推开门,把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换上自己的校服——白短袖,红格子线条,淡灰色领带。她对着换衣间里那面窄长的镜子把领带重新系好,指尖沿着领结的边缘捋平了褶皱,然后把那条暗红色的绳带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扎了个结。
她背上包,走到前台。深灰色马甲的男人正在擦一只新的玻璃杯,照叶把换下来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前台台面上:"沈姐问起来就说我下班了,麻烦了。"
男人点了点头,把外套接过去挂进了后台的衣柜。
照叶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走了出去。窄街上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花店门口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了一把矮凳和一地修剪下来的枝叶碎末。照叶走得不快,慢慢穿过窄街,走进外面更宽一些的主干道,在人行道上沿着树荫走了一段,然后摸出手机。
家庭群里已经很久没有消息,最新的一条是老妈发的一张照片——洛羽的单人照,看起来像是某次家庭聚会时拍的,穿着蓝色T恤站在客厅里,表情有些茫然,像是被人忽然喊了一嗓子转过头来的样子。照片底下是老妈的消息:"小羽这孩子越长越精神了哈。"
再往前翻,是那天老妈转发过来的消息:"小叶啊,洛羽那边说他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说好久不见了想叙叙旧。"
照叶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我跟洛羽和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小截,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松快了一些。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某家开在商场四楼的火锅店门口,珍芳正和朋友坐在等候区的一排塑料椅上。等候区正对着火锅店的排风口,热浪一阵一阵地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和胳膊上,烫得人皮肤发紧。珍芳手里攥着一瓶冰水,瓶身外面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到底是谁选的,大中午吃火锅?"她左手边那个留着短发的女生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都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
"你上次自己说的想吃。"另一个朋友一边扇风一边接话。
"我说的是秋天吃!不是九月的中午吃!"
珍芳没加入她们的拌嘴,她低着头用冰水瓶贴着自己的脸颊降温,听朋友们抱怨天气和火锅店的排队速度,偶尔配合着嗯两声。那几个朋友聊了一会儿,话头转到她身上来了。
"珍芳,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开学这么久了,适应得还行吗?"
珍芳把冰水瓶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双被冰得微微泛红的耳朵。"挺好,"她说,"高三的课业适应得差不多了,备考节奏也稳,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除了学习之外呢?"短发的那个朋友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听说你们滨芳那边的帅哥挺多的?有没有——"
"有。"珍芳接得很快,干脆利落,"我找了个男朋友。"
几个朋友同时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兴奋声。短发女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们说?"
"开学没多久的事。"珍芳拧开冰水瓶喝了一口,语气从容,"我大一的学长,长得帅,人也挺好的,我让他做我男朋友了。"
"你让他做——你追的人家?"
"差不多吧。"珍芳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我主动出击的。"
朋友们用那种"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珍芳吗"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那你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谈男朋友,忙得过来吗?"
珍芳把瓶盖拧回去,指尖在瓶口的螺纹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忙是忙一点,"她说,"但我觉得我还应付得来。学业、恋爱、社交活动,我都安排得挺好的。"
她把"挺好的"三个字咬得很清晰,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确认才放出来。
短发朋友看了她几秒,表情里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关心还是犹豫的细微变化,但火锅店的叫号广播在那时响起来,念出了她们那桌的号码,几个人便从椅子上弹起来互相推搡着往店门口挤,这个话题被夹在火锅底料的香辣气息里飘散了。
与此同时,滨芳学院西侧那栋灰白色小楼三楼的实验室里,枫律正把最后一份数据文件拖进U盘的文件夹里。屏幕上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丝空隙,弹出一行"传输完成"的字样。她拔下U盘,放在操作台靠里的位置,然后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实验室前半段的每一寸空间。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帘旁边,拉开一半,露出后面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脱下身上的白色大褂叠好放在扶手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陷进了沙发柔软的海绵坐垫里。
脸埋进抱枕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攒了一整周的气都从胸腔里挤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从肩膀到腰再到曲起来的小腿,把暗紫色的短发晒得微微发烫。
她翻了个身,阳光换了一个方向落在她的脸侧和锁骨上。她把脸侧进抱枕的凹陷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伸手探进衣服内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塑料片。
她把它掏了出来。
一块圆形的塑料片,大小和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毛,表面的红色涂层已经褪成了偏橙的浅红色,底下的白色塑料底隐约透出来。塑料片正面压着一枚已经模糊了的星星图案,星角之间的线条被时间和摩擦削掉了大半,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枫律把它放在掌心里,拇指在星星的轮廓上轻轻摩挲了几遍。那动作很轻,像是摸着一片从旧书页里翻出来的干花瓣,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某种习惯性的、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温柔。
过了一会儿她把塑料片重新塞回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表面,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了抱枕里。阳光晒在她的后颈上,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温暖而轻盈的东西包裹住了,脚踝在沙发边缘慢慢地晃了几下,鞋跟轻轻磕在沙发侧面的木质扶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窄街那头,洛羽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转角处。
咖啡店二楼的阳台上,沈知然把身体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的取景框里是窄街上洛羽远去的背影。她按了一下快门,那个背影被定格在画面中央,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一直拖到路对面花店的门口。
她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收件人是"夏荣有枯"。
"小帅哥走了。"她附了一行字在下面,"他们俩也是终于牵上手了,得亏你这么破费,要我转回给你吗?"
过了没多久,夏荣回了消息:"不用,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沈知然看见这条回复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她把手机换了只手握着,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现在醒着?睡不着?"
夏荣那边没有回复。
沈知然盯着屏幕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接茬的意思,便自顾自地继续打字:"我作为店长可是要保护员工隐私的,我就是在他俩握手的时候进去拍了张照片而已,其他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那张握手的照片也发了过去,照片里洛羽和照叶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悬在茶几上方,照叶背对镜头,洛羽的脸倒是被拍了个正着——表情有些紧张,但嘴角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上翘。
沈知然又补了一条:"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追个女孩还扭扭捏捏,握个手都跟签重大协议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过了半分钟,夏荣回了一段话:"等他俩关系再往深走一步,到时候洛羽想脱身就没那么简单了。"
沈知然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栏杆上笑了一声。"你可真是恶趣味,"她打字,"花了大价钱就为了看这种事?"
夏荣回得很快:"还要感谢店长的帮忙,要不是店长你上星期拍的那张照叶弹琴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里让我看见了,我也不一定知道照叶在你这里演奏,只能说这就是缘分。"
沈知然没有立刻回复,她从夹克侧袋里摸出一支烟,捏在手里没点,只是在指间来回捻了两圈。
夏荣又发来一串字:"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沈知然把烟别回耳朵后面,打字:"还是老样子。"
"我家里那俩活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天又在钢琴上点烟,差点把客厅点了。我这两天不得不把他爷俩搬出去找了个防火屋,让他们尽管在钢琴上点,烧不了,可忙得我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夏荣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接下来估计会是一段时间估计会挺有意思。"
沈知然看着这句话,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避开直射的阳光。
"你现在最好是去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她回。
夏荣没有回复,对话框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光标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沈知然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支烟夹在指间,没有点。她靠着阳台栏杆看了一会儿窄街上行人稀疏的尽头,然后低头对着那条还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最后打了一行字:
"晚安,溪琉。"
她把烟重新别回耳朵后面,转身推开了阳台的门,走回了温暖的室内。午后的阳光追着她的后背照了一小段路,在门槛的位置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