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洛羽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就摸出手机点开夏荣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我跟照叶说上话了，而且还握了手，她还说下次见。"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弹出来。他又等了一会儿，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全黑的头像看了半晌，才想起来夏荣说过今天要补觉。洛羽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落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傻气，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立刻把嘴角压了回去。
他换了件衣服出了门，打车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拉着半幅，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洛羽换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自家老爹瘫在沙发上的姿势——整个人像一袋被随手丢在座位上的米，半躺着，脑袋歪向一边搁在沙发靠背上，面色有些发白，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纸巾，纸的边角被血洇出几个深褐色的小圆点。茶几上搁着一把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表面已经开始氧化发黄。
洛羽走过去在茶几边蹲下来，拿起那把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自顾自地继续削皮。刀片贴着果皮往下走的时候发出细长的沙沙声，苹果的汁液沾在指腹上有些黏手。
"儿子，"老爹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后发出的气音，"你爹我快不行了……在最后，爹想拜托你一件事……"
洛羽头也没抬，刀片绕过了苹果蒂旁边那颗褐色的疤痕，继续往下走。"什么事？"
"能不能……以后逢年过节……给你爹烧点好的……"
"行，烧个苹果。"洛羽把削好的苹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皮削得很干净，表面光滑得反着光，"啃一个补补吧。"
他把苹果往老爹的方向递过去，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对方缠着纸巾的食指。"哦对，"他一脸正经地说，"你手指上有个伤口，不能拿苹果，沾了汁水该疼了。我勉为其难帮你吃掉吧。"
他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脆响，汁水在齿间迸开。老爹瞪着他，那副虚弱的姿态在那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洛羽嚼着苹果站起来，朝洗手间方向喊了一声："妈，你怎么也不给我爸贴个创可贴？"
洗手间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传出老妈的声音，混着水龙头流水的声响："我怕我找到创可贴之前他那个伤口自己就愈合了。"
洛羽低头看了一眼老爹手指上那圈薄薄的纸巾——血迹确实已经干了，纸巾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那道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长度连半截指甲盖都不到。他收回视线，把苹果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没事，死不了"，然后转身上了楼。
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物的闷香气。床单被罩是上次他回家时刚换过的，书桌上的台历还停在暑假的某一天，桌上的杯子干着，杯底留了一圈浅浅的水垢。洛羽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整个人往后一倒栽进了床铺里。床垫的软硬度和他宿舍那张不一样，但那份熟悉的、属于"自己房间"的包裹感让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杨铭发了张撸串的照片配文"周末就是要吃宵夜"，珍芳的号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他往下翻了几屏，又翻了回来，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亮了一小片。然后他坐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楼。
老爹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缠着纸巾的手指笨拙地戳着屏幕。听见洛羽下楼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才回来就要走？"
洛羽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不是你说的吗，让我住学院去，你跟我妈过二人世界。"
老爹张了张嘴，那个"我"字还没完全吐出来，洛羽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嗒一声合拢，把他老爹那句没说完的话结结实实地关在了屋内。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老妈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沙发上那张面色发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脸，几步走过去，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老爹的后脑勺上。
"疼！"
"活该。"老妈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儿子回来之前你跟照叶爸妈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我亲自问问我家小子'，结果他回来了你就知道在那装可怜？他俩到底什么情况你问了一句没有？"
老爹把后脑勺揉了两下，然后很识趣地把脸往老妈手心里蹭了蹭，像是一只自知犯错的大型犬。"我那不是——我想着先铺垫一下——"
"铺垫什么？铺垫到你伤口愈合？"
"不是，老婆你听我说，"老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正经的语气，"咱儿子什么品格你还能不清楚？高中三年追过他的女生少说也有好几个了，他哪个搭理了？至少说明他不是什么轻浮的人。照叶那边她爸妈也说了两个孩子和好了，但'和好'这事谁知道是恢复到什么程度——也许就是小时候那种一块玩泥巴的交情呢。"
老妈把手臂抱在胸前看着他，老爹继续往下说："再说了，儿子已经是大人了，他自己做事自己知道分寸。咱们插手太多反而不好，搞得像是咱们不信任他似的。"他伸出手去够茶几上那把水果刀，"我给你削个苹果？"
老妈白了他一眼，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半天就是一个字，"她转身往厨房走，"怂。"
老爹握着小刀伸向苹果的手顿在半空，那个苹果滚了一下从茶几边沿掉下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洛羽发来一条消息："爸，给我转点钱呗，想买个礼物送朋友。"
老爹把手机捞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水果刀，在银行应用里输入了一个数字——差不多是洛羽一个月的生活费。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朋友"两个字底下虽然没有备注性别，但他知道那肯定是照叶那丫头，这是刚和好就急不可耐地想跟人家发展关系了。
而洛羽此时正站在离家不远的路口看手机，到账短信弹出来的瞬间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本以为老爹会转一笔恰好够买点小东西的数额，结果是远远超过了预算的数字。他收了手机，在路口站了两秒，然后拐进了右手边那条从没走过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尽头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洛羽走到巷底，推开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咿呀声。店内的光线是暖色的，四面墙的格子里摆满了各种木质的、金属的、玻璃的小物件——木雕的鸟、铜制的铃铛、玻璃镶嵌的摆件，还有几件半成品搁在工作台上，旁边散落着刻刀和锉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低头用放大镜在什么物件上描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洛羽一眼，放下放大镜。
洛羽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向老师傅问了一个东西能不能做。老师傅听洛羽的描述，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随后把草图呈给洛羽看，洛羽见那东西确实跟自己想的差不多，就表示可以了。随后老师傅把草图用镇纸压好，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七天后来取"。洛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刚才到账的数额全额转了过去。老师傅收了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重新拿起了放大镜。
洛羽转身走出了店铺，巷子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头顶那条被墙壁切割出来的窄长天空正从浅蓝转向昏黄再到灰紫。他沿着巷子往回走，穿过逐渐亮起来的路灯和树影，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了滨芳学院的校门口。
宿舍楼里的灯亮了大半。他进门，冲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正亮着。
夏荣回了消息，发信时间是他进入浴室之前那几分钟，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做得不错，接下来可以循序渐进——平时上课能见到的时候，试着送些小礼物，或者找点共同的兴趣话题来聊。关系已经破冰了，下一步就是让它慢慢融化。"
夏荣又补了一句："你可以趁这段时间跟她多接触，看看她身上的那些特质有没有跟你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对得上的。"
洛羽毛巾搭在肩上，在床边坐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这次的事谢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想做点什么报答一下。"
夏荣回得很快："不用。"
"不是钱的事，"洛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最近在准备一样东西，做好了想送给你，就当是谢礼。"
夏荣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两个字："什么？"
"保密。"洛羽打完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告诉我一个地址就行，做好了以后我快递过去或者放门口都行，不用见面。"
夏荣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来回了好几次，像是一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始终落不下来脚。洛羽拿着手机等，窗外的路灯把窗帘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最终那个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地址。是一个公寓楼的门牌号和楼层号，位置在市区的北边，洛羽没去过，但在导航上搜过之后发现距离学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夏荣附带了一句话："到了之后放门口就行。"
洛羽把那行地址截了图存进备忘录里，然后重新回到聊天页面，打了一行字："好，到时候做好了我就送过去。"
然后他们又聊了一阵别的。洛羽说到照叶今天在咖啡馆后台握他手时的力度和温度，夏荣只发了一个"嗯"字表示听到了；洛羽说到枫律最近没动静，夏荣说"不会一直没动静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就行"；洛羽说到珍芳那边"防守滴水不漏"，夏荣回了一句："总会有突破口的，照叶这边不就找到了么。"
洛羽看着那行字，想起今天天台上和咖啡店里的种种——那个用番茄酱画笑脸的蛋包饭、后台会客室里背对着他的照叶的背影、那只悬在空中等着他握上去的手——他仍然觉得那些画面里有一些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但也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松动。
"你说的对。"他回。
夏荣没有再发新消息。洛羽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我先睡了，"他打字，"晚安。"
夏荣回了一个"晚安"，后面跟了一枚月亮的表情。
洛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画面——窄街尽头那丛垂下来的绿植、铜铃的响声、照叶束着黑发穿着西装坐在钢琴前时的轮廓、她端来蛋包饭时指节泛白的手、她握着他说"下次见"时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逐渐漫上来的困意里沉入了睡眠。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安安静静的，一直亮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