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洛羽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右边那个隔了一个过道的空位上坐着的人。照叶比他到得早，已经坐下来了，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笔搁在右侧，左手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掠过他的方向，比平时多停留了大约半秒。
洛羽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坐下，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砰的一声。他转头看向照叶，嘴唇动了动，用一种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应的试探语气开口："早。"
照叶的脸转过来，幅度很小，大约只有几度。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那确实是点头。他看得很清楚，她的下颌往下压了一下又抬起来，黑色的发尾轻轻晃了晃。
洛羽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压住了往上翘的冲动。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但脑子里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昨天的咖啡店是真的，蛋包饭是真的，会客室里那场漫长沉默之后的握手是真的。现在他坐在教室里，隔着一个过道，照叶在他旁边，他跟她说了声早，她点了头。
接下来的两节课洛羽听得格外认真。每隔十几分钟他会借着翻页或者记笔记的动作侧一下目光掠过照叶的方向——她在听课，在写字，在翻书。偶尔她也会往他这边扫一眼，两人视线碰到的时候她会移开，但那个移开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上午的课程结束，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洛羽正低头收拾桌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照叶发来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洛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照叶也刚站起来，正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动作看起来很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给对方发了邀约消息的人。
洛羽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在心里飞速地转了一圈。不能去天台，照叶和珍芳如果遇上了——他在脑海里迅速构建了一下那个画面，得出的结论是那个画面很可能会演变成某种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局面。
天台不能去。但如果不答应照叶，昨天好不容易破开的冰面又该冻回去了。但如果不去天台，虽然他和珍芳没有约定过一定要去天台碰面，但目前跟珍芳保持两步的距离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差了这一天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上面变故。
他想了大概七八秒，低头打字："能先帮我买一下饭好吗，买好了以后去活动楼音乐部怎么样？那边中午应该没人，我下课去买瓶水就来。"
照叶回了两个字："可以。"
洛羽收好手机站起来，余光看见照叶拎着包走出了教室后门。他等了几秒，也往外走。他手里攥着手机，在走廊里拐了一个方向——和去食堂相反的，去便利店的方向，推开便利店的门迅速拿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结了账，然后转身快步穿过操场边缘那条路朝综合楼的方向走。
天台上铁门开着一条缝，洛羽推门进去的时候，珍芳正坐在台阶上剥一颗橘子，淡蓝色的短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发尾垂在肩侧。她抬头看见洛羽，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半空，嘴角弯了一下。
"学长今天来得也挺准时。"
洛羽在她两步远的位置坐下，把三明治包装拆开咬了一口，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嗯，上午的课结束得早。"
珍芳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过来，洛羽接过去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心里却在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珍芳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就走，她剥完橘子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搁在台阶上，歪着头看着操场那边的人影。
"学长，"她说，"周日没见到你。"
"回家了。"洛羽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我爸妈那边有点事。"
"哦。"珍芳点了点头，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我还以为你周日约别人去了呢。"
洛羽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没有，"他说，"就是回去待了半天。"
珍芳没有再追问，她慢慢地吃完了剩下的橘子，把皮收进袋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她没有站起来走，她把袋子搁在脚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一条腿伸出去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表面，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天。
"学长，"她说，"毕竟一天没见了，我想补偿一下跟学长相处的时光。"
洛羽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显出来。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着，脑子里在飞速地翻找理由。不能说自己有急事——他要是说有急事那为什么还要来天台？不能假装有人打电话——珍芳就坐在旁边，手机有没有响她听不见也看得见屏幕亮度。如果说自己忘了东西要回去取，他刚坐下两分钟就走也说不通。
他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团在手心里攥着。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活动楼和天台之间隔了几乎一个人工湖的距离，跑过去至少要六七分钟，现在他连起身的理由都还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洛羽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标记。他看了珍芳一眼，珍芳朝他做了个"接吧"的口型。
洛羽按下接听，把听筒贴到耳边。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极其低沉且沙哑的女声，哑到几乎分辨不出年龄和音色，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一遍再裹了一层棉絮才发出的声响："洛羽吗？活动楼那边有个急事，要你过来帮忙，现在。"
他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来，短促而单调。
"怎么了？"珍芳歪头看着他。
"活动楼那边有急事，"洛羽站起来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让我去帮个忙。抱歉珍芳，我先走了。"
珍芳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学长去吧。"
洛羽转身走向铁门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他几乎是两步跨过天台的门槛冲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跳到底层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他冲出一楼的大门，沿着湖边那条橡胶跑道往活动楼的方向跑。日光晒在脖颈上发烫，脚下的橡胶跑道传来软而有弹性的触感，他跑过那排密植的水杉时没有看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跑过操场边缘时听见几个打球的人喊了句什么也没有停下来。
他跑到活动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他弯腰扶着膝盖平复了几秒呼吸，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整理了一下有些皱了的衣摆，才推门走了进去。
音乐部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照叶正坐在窗边那排活动椅上，膝盖上搁着两只便当盒，一只是照烧鸡腿饭，另一只也是。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她的目光往下滑到他额角那层还没完全干的汗迹上。
"路上遇到有人需要帮忙，"洛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那瓶已经有些温了的矿泉水放在窗台上，"耽误了一点。"
照叶没有追问，她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打开递到他手里，筷子搁在盒盖边缘。
"谢谢。"
照叶没有接话，低头打开了自己的那份。
午饭在安静中吃完了。洛羽把空便当盒收好放进纸袋里，照叶也收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条，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浮动着。空气里还残留着照烧鸡腿的酱汁香气，和某种很淡很淡的、被体温蒸出来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照叶放下筷子，转向他。"下午没课，"她说，"要听我弹琴吗？"
洛羽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她。她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淡淡的，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一条不松不紧的线，但她的目光正对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里亮得透明。
"当然。"他说。
照叶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她翻了一下琴谱架上的谱页，选了一张放在谱架上摆正，然后把手指搁在琴键上。她没有立刻开始，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稳，然后她按下去了。
和咖啡馆那天、活动楼那天都不一样的曲子。缓慢的、开阔的、像一片平铺开来的水面被风推着缓缓向前涌动的旋律。左手在低音区铺开一层厚而稳的底色，右手在高音区画出流动的线条。没有对抗和错位，两只手各司其职地推进着，偶尔交汇，偶尔分离，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洛羽坐在窗边那排椅子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膝盖上落下一片温热的亮斑。他听着琴声在教室里来回荡漾，看着照叶的侧脸在日光里安静地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束头发，黑发披散着垂下来，暗红色的发丝藏在黑发之间，在日光斜照的角度里几乎看不见。
一曲弹完，照叶没有停。她的手指又在琴键上落下去，换了另一首，调子比刚才轻快一些，像是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上跳动的光斑。洛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让琴声从耳朵里灌进来，沿着脊柱一路沉下去。
一下午就在琴声中过去了。照叶弹了很多首，每换一首她会在琴键上停两三秒，翻一页谱，或者闭上眼睛想一下下一首的起调，然后手指再落下去。洛羽坐在窗边听着，中间起身去接了两次水，回来的时候照叶的琴声没有断过。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渐渐转向橘红，在教室的地板上拉长变形。照叶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音上停了两秒，抬起来搁在膝盖上。她合上琴谱，转过身来看向洛羽。
"今天差不多了。"她说。
洛羽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空水瓶收进纸袋里拎着。两个人一起走出音乐部的教室，下楼的时候照叶走在前面，黑发垂在后背，随着步伐轻轻地晃着。洛羽跟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看着她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被日光染成暖色的轮廓。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照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洛羽说："我得去处理一点事。"
洛羽侧身让开门口："嗯，你去吧。"
照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那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又出现了。"今天下午——"她说，"谢谢。"
"谢什么？"洛羽愣了一下，"是你弹了一下午。"
照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一些，沿着教学楼后面的路往行政楼的方向走远了。
洛羽站在活动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面，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按下了回拨。
铃声滴了一声、两声、三声——五分钟后，电话被掐断了。
洛羽盯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它存下来备注成"活动楼急事"，一条消息弹了进来，发信人显示为夏荣。
"干嘛？"
洛羽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他退出通话界面切回夏荣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刚才那个电话——"
夏荣回得很快："不然你觉得谁会在那个时间给你打那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