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洛羽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被三根线牵着走的节奏。
每天早上他去教室，照叶坐在他右边隔一个过道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早"渐渐变成了"今天有带伞吗"和"你笔记借我抄一下第三段"，偶尔课间她会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糖纸是浅绿色的，含在嘴里凉丝丝的，能持续大半节课。洛羽有时候会侧过头去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握着笔的姿势和弹钢琴时不太一样，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下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比琴键上要慢一些。
中午的时间是一天里最需要调度的一部分。大多数日子里珍芳在天台上吃完午饭就走了，看见洛羽上来打个招呼，说几句零散的话，然后拍拍裤子站起来走人。只有周一那次是个例外，后来几天她像是恢复了常态，吃完饭就拎着包走，不拖延，也不多留。洛羽有时候会松一口气，有时候又觉得那个"两步"的距离好像比之前更牢固了一些，但如果在那个距离上扎了根，不往前也不退后，那么要想再进一步可就难了。
而照叶那边的邀约频率保持在每周三四次，有时是中午，有时是下午没课的时候发来一句"音乐部？"，洛羽回一个"好"字。他去听她弹琴，坐在窗边那排活动椅上，日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琴声填满了整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他不会说太多专业的话，有时候只说"这首比上一首暖一些"，照叶会点头，然后翻到下一页谱子，接着弹。
到了没有课、没有照叶邀请、夏荣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动静的时候，洛羽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周四下午就是这样一个时间段。他从宿舍出来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去操场边看了几分钟别人打球，又沿着湖边那条橡胶跑道走了一段，途中经过灰白色小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三楼窗户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灯光。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上楼，回到宿舍他翻了翻手机联系人，给杨铭发消息问在干嘛，杨铭回"陪女朋友逛街呢"，又给另一个兄弟发消息，对方回"正在给人当军师呢没空"。
洛羽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周五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跟夏荣吐槽了这个情况。"我发现自己除了上课和等人约之外，好像完全没有安排。"他打字的时候毛巾搭在膝盖上，"那几个兄弟全都在谈恋爱或者给别人出主意谈恋爱，我一个人闲得发慌。"
夏荣那边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回："闲得发慌就去干点正事。一直被动等着不是办法。"
洛羽："比如？"
夏荣："你最近是不是把枫律那边给忘了？"
洛羽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确实有几天没想过枫律了，自从那次从实验室落荒而逃之后他下意识地回避了那条线，加上照叶那边的进展和珍芳那边日常的接触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枫律的名字已经有好几天没在他的脑海里浮起来过了。
"她上周日的时候实验就应该结束了，"夏荣又发来一条，"后续整理工作按她的效率最多一两天就能处理完。按理说这周她应该会来找你的，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静。你不觉得奇怪吗？在我看来，按兵不动本身就是一种计谋。"
洛羽把毛巾挂在椅背上，拿起手机认真看了一遍这段话。枫律的热情他是见识过的——第一次见面就留他过夜，第二次直接把他拉进实验室让他帮忙填表格然后放倒他一起午睡。一个那样的人突然安静了一整周，确实不太正常。
"她可能只是忙？"他回。
"该忙早就完了。"夏荣回复得很干脆，"所以我说，如果你实在闲得慌，可以主动接触枫律试试。你去她的实验室表明想加入她的实验室帮忙的意愿，她大概率会答应的。"
洛羽皱了皱眉："我主动去找她？上次的事情之后我——"他删掉了后面半句，换了个说法，"我不确定该怎么面对她。"
"有些事情你躲着就没有答案，而且，"夏荣停顿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三个人的更多信息吗？照叶那边你已经接触到了，珍芳那边没有突破口，枫律这条线你停滞很久了。要不要往前走一步，你自己选。"
洛羽盯着屏幕想了一阵子。夏荣说的话他没法反驳，照叶那边的进展确实顺利，但他不能一直靠在"她约我我就去，她不约我就等着"的节奏里，珍芳那边纹丝不动，枫律这条线他自从上次在实验室被放倒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碰过，但如果那个便利店女孩真的是她呢？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对枫律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大二学姐，有自己的实验室，矮个子，白大褂，紫头发有挑染。其他的——她学什么的、得过什么奖、为什么一个人整天闷在实验室里——他一概不清楚。
"你有没有关于枫律的情报？"他打字问道，"我对她基本上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夏荣那边罕见地沉默了一长段时间，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持续了很久。洛羽看着那个光标闪烁的频率逐渐由快变慢，最后停住了。
然后一条链接发了过来。
洛羽点了进去。页面跳转到了滨芳大学部的优秀学生展示主页，设计简洁，白底黑字，每个学生的照片和简介被排成网格状排列着。他往下滑了几行，第一行第一列的头像是个短发的女生，笑容很标准，简介里写着"获省级竞赛三等奖"和"参与两项课题研究"。再往下是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奖项介绍，留白处很整齐，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了。
枫律。照片是证件照，暗紫色的短发在镜头前被梳理得很整齐，那抹亮紫色的挑染安安静静地别在鬓侧。她的表情在证件照里也很淡，嘴角微微抿着，下巴微收，像是一贯的冷淡模样，和他见过的那个在实验室里缩成一团抱着他腰的枫律判若两人。
简介栏里写了一行字。洛羽注意到其他人的简介框里都有充足的留白，甚至有些人的文字只有短短两三行、占据了框面三分之一的区域，剩下的都是干净的白色背景。枫律的框里，那行字的末端缀着一个"略"字。一个单独的、被轻轻抛在句末的"略"字。
他点了一下枫律的头像，页面跳转到了详情页。加载完成的那一瞬间，他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密密麻麻。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从国家级奖项到国际性竞赛，从核心期刊论文到课题项目主持，每一项都注明了时间、级别、成果名称和排名位次。有些条目后面标注了"第一作者"，有些标注了"独立完成"。洛羽的手指慢慢往下滑，滑过一屏、两屏、三屏——到了第三屏的底部才终于看到一行表示终结的深色分割线。
他粗略浏览了一遍，把页面拉回最上面，又看了一遍那些奖项的级别——有几个他需要查一下才明白含金量有多高。他把手机拿远了半寸，重新审视了一遍枫律的证件照里那张平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征兆能让人联想到底下压着的这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履历。
他切回和夏荣的聊天框："……你发给我的这个真的是我能看的东西吗？"
夏荣回："你学姐的公开资料，谁都能看。"
"不是，"洛羽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这个人——正常来说不应该在学校里名声很大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她？"
"因为她比较低调，所有的公开资料都是校方按规章制度要求才挂上去的，本人从来不宣传也不接受采访。你想想在校园里见到她时，她穿着白大褂低着头走路，看起来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任谁能想到是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
洛羽又看了一遍那个详情页。三屏，密密麻麻的条目，那些奖项的名字连在一起念出来像是一份与他完全无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履历表。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实验室里，枫律弯着腰用手把地上的纸团拢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台面让他放箱子的样子，想起她拉下窗帘后指着沙发上的薄被说"你可以在桌子上趴着睡"时那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这种人，"他打字问道，"为什么会关注我？"
夏荣过了几秒才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字一个个敲出来："你很快就会离这个魔幻人物更近一步了。既然她按兵不动，那我们就主动出击——明天去找她，说你想加入她的实验室帮忙打下手，当然，就算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没关系，毕竟在枫律那边——她一定会同意的。"
洛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把那个优秀学生展示页面关掉了，但枫律那张证件照和他刚才滑过的那三屏履历还留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枚被按进软木里的图钉，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他想起夏荣刚才形容枫律的那个词——"魔幻人物"——他觉得这个词用得很精准。一个奖项列表占满三屏屏幕的人，跟一个在实验室里缩在沙发上抱着他腰不让他走的人，确实是两个世界同一张脸上的不同侧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夏荣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短而干脆："明天去的时候，别怂，脸皮厚一点。你已经比之前勇敢很多了。"
洛羽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