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洛羽出门的时候，天有些阴，云层压得低，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沿着湖边那条路走到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珍芳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高等数学教材，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积分符号。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淡蓝色的发尾在脑后轻轻晃着。
洛羽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还没看完的《简·爱》。珍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头继续看题了。
上午的两个小时在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里平稳地过去了。十一点半的时候珍芳合上了教材，把草稿纸整了整夹进书页里，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发出几声响。
"学长，吃饭？"
他们去食堂买了饭，照例是天台。珍芳坐在两步远的位置，今天吃的是番茄牛腩盖饭，红色的汤汁在白色米饭上洇开一圈。她吃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着洛羽。
"学长，"她说，"下周可能会忙一些，未必每天中午都能来天台。"
洛羽嚼着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一拍，"怎么了？"
"越级考试的报名材料要开始准备了，有些手续得跑教务处。"珍芳用筷子挑了一颗番茄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而且有些朋友的邀约也不能总推。"
洛羽点了点头，"忙得过来的话就来，忙不过来不用勉强。"
珍芳又笑了一下，那颗虎牙从嘴角露出来半截。"学长还真是体贴。"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继续扒饭了，像是没有打算等他的回应。
午后的天依然阴沉沉的，洛羽从天台下来之后去了活动楼，推开音乐部的门时照叶已经坐在钢琴前面了，琴谱架上摆着一本新的谱子，封面上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洛羽在她身后那排活动椅上坐下。照叶没有回头，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弹出了一串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音符。她把那首新曲子弹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一些细节。第三遍弹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你觉得怎么样？"
"比第一遍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洛羽说，"像是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
照叶看了他两秒，然后又转回去把谱子翻到开头，重新弹了一遍。日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柔和的、边缘模糊的光，铺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背部和手臂上。窗外的天一直阴着，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来回游荡着，像一只在起伏的水面上的小船。
下午四点左右照叶合上了琴谱，她把谱子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
"我下周可能会换一首曲子，"她说，"到时候你听听看。"
"好。"
照叶走出去了，洛羽在音乐部里多坐了几分钟，窗外的天色依然灰蒙蒙的，空气里残留着照叶弹琴时留下的那一层安静的余韵。他站起来，把那排活动椅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音乐部的门。
从活动楼到灰白色小楼之间的那条路他走得很慢，步子没有刻意放慢，但也不快。脚下的橡胶跑道在阴天里显得比晴天深一些，踩上去的触感更软，湖水在对面的方向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走到那栋小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层很淡的暖色灯光，像是开着灯但没有开得很亮的那种。他咽了一口唾沫，推开了楼门。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走到三楼那扇门前，门牌上"枫律个人实验室"那几个字在楼道灯下泛着暗铜色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门，力度适中。
门里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传过来，拖鞋趿拉着地板的声响，不紧不慢的。锁扣被拧开的咔嗒声过后，门被拉开了。
枫律站在门内。
洛羽愣了一下，枫律的穿着属实是有些暴露了——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绿白条纹短袖T恤，领口大得过分，半边肩膀的肌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圆润的肩头在白天的光线里泛着很浅的光泽。衣服下摆随意地塞进腰间的短裤裤腰里，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那条短裤长度只到大腿中段，下面是一双笔直匀称的腿，皮肤白得在室内的灯光下几乎反着光。她的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拖鞋，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白大褂没有穿在身上，搭在她一条胳膊上被拖着走，下摆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暗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那抹亮紫色的挑染被压在了耳后，像是刚睡醒时随手拨弄过的痕迹。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他几秒，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东西。
这个反应和洛羽预想的差得太远，他预想过很多种——热情的，激动的，甚至更过激一些——但"好像记不起他是谁"这一点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不对，他怎么对想象中的发展更期待一些，难道他已经失去道德了吗？
枫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的眉头松开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露出一副"想起来了"的表情。
"噢——"她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原来是你呀，学弟。"
洛羽看着她那张刚睡醒的、带着一丝慵懒和茫然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学姐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枫律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只是刚醒，脑子有点转不动，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平常事，那个热情得吓人的枫律似乎消失了，那个在夜色里从背后抱住他哀求他留下来的枫律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口这个穿着随意、睡眼惺忪、说话语气和普通学姐别无二致的人。
洛羽收回心神，把准备好的话说出口："学姐，我想加入你的实验室帮忙。虽然我对你做的那些研究不太懂，但我可以打下手。填表格、收拾东西、搬器材、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枫律听完他的话，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摸着发尾开始认真考虑起来。她的手指在暗紫色的发尾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嘴里发出"嗯"的一声。
"我的实验室是私人的，"她说，"里面保存了很~多~重要的研究资料，随便招人进来的话，万一泄露了什么，可是会对我造成什么灾难性的后果。"
她停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实验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最好是能同时做到以下几点的：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填写各种表格和文书、收拾资料和打扫房间、偶尔满足一下心理层面的需求，而且最好不了解，甚至看不懂我的实验数据。"
洛羽听完这个列表，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遍——这不就是找一个能干活、能陪聊、还看不懂机密内容的保姆吗？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学弟可以胜任吗？"枫律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不像是故意刁难。
洛羽想了想，表示到："时间安排怎么样？毕竟我是还要上课的，有时候会忙不过来。"
枫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顾虑，要来了洛羽手机里的课表。
在大致浏览了一边洛羽的课表后，枫律把手机还给洛羽。
"你的课程集中在上午，下午大部分时间没有课，"她说，"周一到周五，你可以在下午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
洛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还算合理。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那未免太便宜你了。"枫律环抱双臂，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周末的时候，周六我可以留给你自由支配，但周日你至少要在这里待满八个小时，并且一周的总时长不能低于二十八个小时。"
她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也就是周一到周五平均每天四个小时，加上周日八个小时。按你课表的空档来看，这个要求不算苛刻。当然如果有急事可以跟我说，我会酌情通融的，然后就是如果哪一周不能满足二十八个小时，那你最好自觉走人。"
洛羽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他需要在空闲的间隙里挤出来，虽然看似他没课的时间很多，但这是不考虑他去陪照叶和珍芳的时间，更何况照叶那边的邀约也集中在周一到周五的下午，且这几日都是弹到四点，如果哪天照叶弹琴弹得久了，或者像夏荣分析的那样，在进度加深后，她可能会请他去做一些别的事情，那么这个时间就会变得非常紧张。但他没法把这些理由说给枫律听，他没有立场说"我因为要陪别的女生所以没法在这里待满四个小时"。
枫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回答，那双刚睡醒的眼睛里带着一层因疲惫而产生的雾气，但她看着他时的神情是相当认真的，像是在等一个确实的答复。
洛羽咽了一口唾沫，从夏荣发给他的那条链接来看，枫律这种传奇的人物如果想招帮手，发出一个消息大概会有几十个人排着队来报名。但她没有，洛羽猜到了一些可能，但无论如何，机会难得，他必须把握住。
"好。"他说，"我答应，感谢学姐善解人意。"
枫律的嘴角在洛羽答应后弯了起来，但随后她重新板起脸，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先别急着感谢我善解人意，我现在要正式告诉你，从刚才你答应的时候，这周的二十八个小时的计时就已经开始了，所以你现在有二十八个小时的时间需要留在实验室。"
洛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枫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把他从门口拽进了实验室里面。她的手心温热的，指腹贴在他的腕骨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定感。她领着他走到桌子旁边，指着上面堆叠的文件和一排落着薄灰的资料夹，又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团和几摞歪歪扭扭叠着的旧书，再指了指墙角那个里面塞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柜子，以及操作台上那些被各种器材和瓶瓶罐罐占领的台面。
"这些，"她说，"之后都拜托你了。"
洛羽站在那堆乱糟糟的资料和垃圾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枫律已经转身走向了实验室的另一半。她拉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帘，帘子滑开又合拢，挡住了他看向那边的视线。片刻后从帘子后面传来她闷闷的、像是已经陷进沙发里的声音："我要继续睡了，你自己看时间安排就好。"
洛羽站在窗帘的这一侧，手里被塞了一把扫帚和一只空纸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一整个实验室的混乱景象，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转头逃跑的冲动。
但他没有动，他想起夏荣昨晚最后那条消息："别怂，脸皮厚一点，你已经比之前勇敢很多了。"
他把扫帚搁在地上，蹲下来把地上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进纸箱里。窗外的天依然是阴沉的，灰白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小条，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墙上的挂钟显示下午五点二十分。
洛羽把第三个纸团捏扁了塞进箱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钟面上的指针，二十八个小时，从现在开始走动了。
他把纸箱往桌子底下推了推，站起来把窗帘边角那条漏光的地方挡严了一些，然后转身去收拾墙角那摞歪歪扭扭的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