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把最后一个文件袋塞进柜子里的时候，指尖被纸边的棱角硌了一下。他缩回手吹了吹指腹，然后后退两步，环顾了一圈整个实验室。
地面上的纸团和碎屑被扫干净了，瓷砖重新露出了浅灰色的本色，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桌面上堆叠的文件和资料夹被分门别类地码好了，边缘对齐，书脊朝外，按照柜子上的标签逐一归进了相应的格子。那些歪歪扭扭叠着的旧书被他摞成了三摞，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排成一排靠墙放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操作台也收拾出来了，器材归位，瓶罐清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台面上只留了一盏台灯和一只笔筒。
洛羽把扫帚立回墙角，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夹着一点灰尘的痕迹，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张划出来的浅红印子。
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从门口到操作台，从书柜到窗帘边缘那道漏光的缝隙。他摸过桌面上的木纹，拂过书脊上落着的薄灰，把纸团捡起来一个个捏扁塞进箱子里。这种重复性的劳动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熟悉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细节，像是小狗在陌生的领地里走了一圈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气味和触感都被身体记住了。
他看着收拾干净后明亮的、透着一股松快气息的实验室，心里浮起一层浅淡的、做完了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事情之后才有的踏实感。
对面的窗帘还是拉着的，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什么声响。洛羽走到操作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点开了夏荣的对话框。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把下午到刚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敲门、谈条件、答应帮忙、以及打扫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卫生。
夏荣很快就回了："她让你帮忙的内容是什么？"
"打杂，"洛羽回，"整理资料、打扫卫生、填表格，还有就是偶尔满足一下心理需求。"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今天对我的态度挺平常的，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夏荣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段话："虽然目前还看不透她这么做的目的，但既然你已经进去了，就先按她说的做。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周二十八小时的底线守住确保能够留在实验室。你今天从五点多开始，到现在最多也就干了三个多小时，离达标还差得远。"
洛羽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今晚不回宿舍，一直待在实验室，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够六七个小时。余下的二十一个小时要分配到明天，意味着他明天至少要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
他正盯着屏幕想明天的安排，对话框里夏荣又发来一条："至于她到底想干什么……"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我想不出来。"
夏荣说"想不出来"四个字的时候格外简短，没有分析也没有推测，像是遇到了一面完全光滑的、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凹槽或突起的墙。洛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连夏荣也有判断不了的事情这一点让他们的关系看起来稍微真实了一些。
他正要打字回一句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窗帘被拉开了。
洛羽急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枫律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把伸懒腰时打了一半的哈欠吐完。她的头发比刚才湿了一些，像是在洗脸的时候顺带撩了把水，几缕暗紫色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鬓侧。她已经穿上了那件白色大褂，扣子扣到胸口的位置，下摆垂到膝盖上方。脚上也换了一双帆布鞋而不是拖鞋，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视线环顾了一圈实验室。从桌子到柜子，从操作台到墙角那三摞整齐的旧书，最后目光落回洛羽身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幅度极轻，但那确实是一个类似"满意"的弧度。她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洛羽听着那串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了，才重新拿起手机。他点开夏荣的头像看了看，又退出来，翻了翻其他对话框。珍芳那边安安静静的，今天分开之后没有新消息。照叶那边也是，下午四点她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发过任何内容。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屏幕出神。明天他要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这意味着珍芳和照叶那边就算明天有邀请他去干些什么，他都没办法赴约了。要是她们明天主动找他的话，他得找个什么理由推掉呢？"有急事"、"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没有哪个借口能撑过一整天的。
他正想着呢，一直手按在了洛羽的肩膀上，顿时吓得洛羽一个激灵，赶快把手机扣上，顺便息屏。
枫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餐盒，盒子里透出温热的白色雾气，沿着盒盖缝隙飘出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枫律问到。
洛羽听枫律这么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了，随后故作轻松地表示，“没什么，就是跟朋友聊天呢。”
枫律点了点头，好像丝毫没有怀疑，她走到沙发那边，把餐盒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头来看见他还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微微歪了一下头。
"外面天都黑了，"她说，"如果想要满足二十八个小时的规矩，你今晚应该不会回宿舍吧？"
洛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枫律把其中一个餐盒推到他面前，盒子微微烫手，打开来是炒面，面条油亮，混着青菜丝和切得细细的胡萝卜条，表面盖着一只煎蛋，蛋边焦得恰到好处。枫律自己也打开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吃吧，就当是我对你打扫了实验室的报酬。”说着，枫律抄起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面条吃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头，各自拿着筷子吃着同样的炒面。安静的，偶尔只有筷子碰触盒壁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洛羽吃了一半的时候觉得好受了一些，胃里填进了温热的东西之后连四肢的温度都回升了。枫律吃得更快一些，她先放下了筷子，把空餐盒叠好搁在茶几边缘。
"你待会儿去洗个澡。"她说，语气像在下达一条非常普通的指令。
洛羽筷子停在半空："……我没带换的衣服。"
枫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翻了翻，从里面拽出一件叠好的白色大褂。洛羽看着那件衣服的长度——和枫律身上穿的一样，下摆大概到他大腿中段。她走回来把那件白大褂递过来，布料是纯棉的，比实验室里那种硬质的白大褂更柔软一些。
"洗完先穿这个，"她说，"浴室有烘干机，你自己的衣服放进去烘一下就能穿了。"
洛羽接过来，布料上的棉质触感很好，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洗干净晾干之后留下的清香。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着那件白大褂走进洗漱间。推拉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枫律已经背对着他趴回沙发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低头刷着什么。
浴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淋浴喷头出水很急，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洛羽站在水流底下闭了一会儿眼，让热水把肩膀上的酸意冲开。他洗得不算慢，擦干之后套上那件白大褂——果然只能遮到大腿中段，衣摆搭在腿面上，露出一截小腿。他把自己放在洗衣机里洗好的T恤和短裤丢进烘干机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他拉开推拉门走出去的时候，枫律依然趴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有回头。她抬手指了指操作台对面那排柜子最下方。"最底下那格有被子，你今晚打地铺的话用那个就行。当然只能在实验区睡，"她补了一句，"万一你半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对我不好。"
洛羽蹲下身拉开那格柜门，里面果然叠着一条灰蓝色的薄被，被套洗得很干净，边缘有被折叠出整齐棱角的痕迹。他抽出来抖开，在地上铺平了。操作台和桌子和那排整齐的书架之间刚好空出了一块长方形的区域，他把被子展开躺进去试了试，瓷砖地面隔着薄被传来微微的凉意，但被子的棉质裹着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很快就把那一小片区域烘暖了。
他躺平了，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轮廓。隔壁区域传来水声——枫律也开始洗了，隔着那面厚重的落地窗帘，水声显得很远很闷，像是被毛巾捂住了声音。
洛羽闭上眼，实验室里的空调温度比宿舍低一些，冷气安静地循环着，偶尔能听到气流出风口时的微弱声响。被子底下他的体温慢慢地弥漫开，把薄被的棉布烤得发暖。身体在热敷般的包裹感里逐渐放松下来，肩胛骨贴在地板上的触感不再那么硬了，胳膊上的酸意被热量融化了，眼皮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浮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把那件工艺品先推一推，等这周二十八小时的任务完成了再说。珍芳和照叶那边也只能先推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们说，也许就说是"实验室那边临时有事"——反正也不算撒谎，他确实在实验室。
然后那些念头在意识深处打了个转，被温水一样的困意融化了。
他睡着了。
浴室里的水声在不久后停了，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洛羽均匀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