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睁眼的时候，窗帘已经拉开了。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实验区那排操作台和书架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窗帘全部收拢到了两侧，沙发上空荡荡的，薄被叠好放在扶手上，茶几上搁着一只倒扣的白色瓷杯。
枫律不在。
洛羽坐起来，被角从胸口滑落。地面带着空调吹了一夜之后的微凉触感透过薄被传上来，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昨晚睡在地板上的后遗症就是整个后背的肌肉都有些发紧。他站起来把灰蓝色的薄被叠好放回柜子最下方那格，又检查了一遍昨晚铺过的区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然后走进洗漱间换上了烘干的T恤和短裤。衣服带着滚筒烘干后残留的微温，穿在身上有些蓬松。
他出来之后在实验室里站了片刻。已经收拾干净的地方和昨晚睡前一样，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操作台上的器材摆放整齐，书架上的资料夹书脊朝外一字排开。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于是弯腰把地面重新扫了一遍，把几块他昨晚翻身时被蹭到一边的地垫推回原位，又去角落拿了拖把。拖把沾湿的时候水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弯着腰把整片实验区的地面拖了一遍，瓷砖在拖把经过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光下像被镀了一层透明的膜。
他刚把拖把放回水池边，实验室的门开了。
枫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透出白色的热气。她已经换上了那件白大褂，暗紫色的短发整理得比昨天整齐一些，亮紫色的挑染别在耳后。她看见洛羽站在水池边，又扫了一眼地面上那层被拖过之后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那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两杯豆浆，两只包子用纸袋装着，还有两枚水煮蛋。
"吃了再说。"她说。
洛羽走过去在沙发一头坐下，枫律坐在另一头。她递过来一杯豆浆和一只纸袋，洛羽接过来，纸袋里的包子还是烫的，透过纸袋壁的温度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他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肉汁从断面渗出来，在舌尖上烫了一下。枫律那边吃的是白菜鸡蛋馅的，她吃得很安静，咬一口喝一口豆浆，视线落在窗外的方向上，像是只是在完成一件每天都会做的小事。
两人吃完了早餐，枫律把空纸袋和豆浆杯收进塑料袋里，在袋口扎了个结搁在桌角。她没有站起来走动，而是坐在沙发的同一端，侧过身来看着洛羽。
"今天有没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她问，语气平淡，"如果有的话，可以请假，我会酌情扣减你的时间。"
洛羽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一整天都泡在实验室的准备，没想到枫律会主动提出让他请假。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出去取个东西。是之前订好的一个礼物，要送给一个朋友的，原本今天是跟师傅约好了去拿的。"
他解释完之后又觉得这个请求听起来不太靠谱，补充道："当然，也可以推到下周再去，但毕竟跟人家约好了……"
枫律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同意还是拒绝，只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要去的地方远吗？"她问。
"打车大概四十多分钟。"
枫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行，"她说，"准了，给你四个小时。"
洛羽正要道谢，枫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二十八个小时的底线只会给你扣两个小时，而且——"
她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日光，亮亮的一层。
"如果四个小时内没回来，超了多少就给你加多少。"
洛羽站了起来："我一定按时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带着急切的幅度，拉开实验室的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枫律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在翻手机了，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安静而平淡。洛羽关上门，快步走下了楼梯。
从灰白色小楼到校门口这段路他几乎是小跑着的，出了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巷口附近那条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启动了车子。车窗外的景物在上午的日光里飞速后退着，洛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三十二分，他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巷子还是那条窄巷，白天的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爬满藤蔓的墙壁晒得发亮。洛羽推开了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门轴依然发出那声悠长的咿呀声。老师傅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见他进来放下搪瓷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来一只小箱子。
箱子不大，长宽大约和一本杂志差不多，厚度在十公分左右。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绑了一道麻绳，打了一个整齐的十字结。老师傅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洛羽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分量。
"谢了。"洛羽把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出了店铺。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七分，还有将近三个多小时。
第二个目的地距离第一个不算太远，但方向上有些偏差。他拦了另一辆出租车报了夏荣给的那个公寓小区的地址，司机拐了两条街上了高架。洛羽抱着那只牛皮纸箱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箱子表面那个整齐的十字结上，想着夏荣收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一分，小区的大门关着，旁边有一扇侧门供行人出入，门卫室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保安。
洛羽走过去把箱子放在窗台上："师傅，我想给朋友送个东西，二单元，十六楼四号，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
保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箱子，摇了摇头。"我们小区有规定，外来物品必须业主亲自来取才能进来。不是业主本人拿的东西一律不让进。"
洛羽站在门卫室窗外，手指在箱子表面的牛皮纸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他掏出手机点开夏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在你小区门口了，门卫不让带进来，你能下来拿一下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两分钟，期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他不能在这里干等太久，枫律给他的四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回程还要时间，如果夏荣一直不回复，他不能把箱子留在这里就走。
洛羽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着箱子转身准备往外走。而就在他迈开步子的时候，对面路口那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过马路的时候步伐很快，却没有什么声响。头发是黑色的，发间掺了一些白色的痕迹，像是染过的，但根部透出来的颜色又有些不太匀。头发的长度垂到了肩膀，微微弯曲，遮住了一半的眉眼。他的脸很干净，五官瘦削，颧骨微微凸起来，皮肤底下透出一层不太健康的苍白。他穿着黑色的里衣，外面套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身上飘过来一阵气味——薄荷的凉意夹杂着某种更深的、像是烟草被吹散之后残留在布料上的淡苦味。
他走到洛羽面前停下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洛羽，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那只被麻绳十字绑着的牛皮纸箱上。
"你是洛羽？"
洛羽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点开了一个聊天框，然后把屏幕转向他。洛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全黑色的——以及夏荣和这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对话很短，夏荣发了句"早上帮我拿个东西，小区门口有人会送过来，他叫洛羽"，底下是洛羽刚才发来消息的截图。
"我是夏荣的室友，"那人把手机收回去，语速不快，声线偏低，"叫我枪药就行，夏荣起不来，让我早上在门口等着拿东西。"
洛羽看了看手机屏上的对话记录，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被称作枪药的男人。他的表情平静，眼神落在洛羽脸上又移开，像是不太习惯直接看人。
"给。"洛羽把牛皮纸箱递过去。
枪药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十字结上摸了一下。"谢了，"他应了一声，看了洛羽一眼，转身推开小区的侧门走了进去。枣红色的外套下摆在转身时扬了一下，露出一截黑色的里衣边缘。
洛羽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之间，然后转身往路口走。
坐在出租车里回学校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夏荣的消息。
"你送我的礼物竟然是个枕头。"
洛羽靠在出租车座椅上打字："嗯，我见你整天又是熬夜又是补觉的，作息简直就是昼夜颠倒，但以我的立场估计又没办法让你不熬夜，那就换个思路让你睡得舒服一点。枕头是让老师傅定制的，枕芯塞了有安神效果的香料，外面的竹制枕套可以拆下来洗，希望你能睡得舒服一些。"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片刻，出租车拐过一座立交桥，日光从车窗侧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夏荣的回复隔着几分钟传了过来：
"谢了。"
后面又跟了一条："我要继续补觉了，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洛羽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移动的街景。楼群在窗外后退着，天空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薄的，日光从云的边缘透出来，在玻璃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零四分。洛羽付了钱下车，快步穿过校门，沿着湖边那条橡胶跑道往灰白色小楼的方向跑。跑到楼下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零六分。枫律给了他四个小时，他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而在洛羽飞奔入楼中时，原本站在实验室窗口，抱着胳膊，手指在另一只手臂上轻轻点着的枫律，在见到洛羽进入楼中后，她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了，插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微微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