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枫律叫的外卖——两份盖饭，番茄炒蛋和宫保鸡丁各一份，装在白色塑料盒里，米饭压得紧实，酱汁沿着盒壁渗下去洇了一圈。洛羽吃完把自己的空盒收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重新拿起拖把把中午吃饭时滴在地板上的几滴油渍擦干净了。
拖完地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出头。距离二十八小时的底线达标还要等很久，他现在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时间会变得格外难熬。他想了想，蹲下来把昨晚用过的被子从柜子里抽出来，拆开被套丢进洗漱间的洗衣机里倒了洗衣液按下了开关。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他靠在洗漱间门框边等着，又顺手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归位，把茶几上的杯垫摆正了方向。
枫律坐在沙发上看书。从洛羽进实验室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挪动过位置，那本书一直摊在膝盖上，右手搁在书页边缘，食指和中指夹着书脊。她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偶尔翻一页，动作平稳而安静。洛羽在她对面的位置来回走了几趟，她连头都没抬过。
洗衣机停了之后他把被套拿出来搭在晾衣架上推到了窗边通风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能做的事情好像都做完了——地面干净，桌面整洁，书架上的资料夹排列整齐，操作台上的瓶瓶罐罐归位。他站在实验室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枫律从书页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注意到他那种无所适从的状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翻了翻，抽出来一打白纸和一本质地普通的硬壳字帖。字帖封面上印着几个楷体字，翻开是描红用的田字格，底下一行行范字工工整整地排列着。
"你下午没什么事做的话，"她把字帖和白纸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就练练字，以后填表格写文书的时候字好看些，交上去也赏心悦目。"
洛羽低头看了看那本字帖，又看了看她，"行。"
枫律转身走回沙发那边了。洛羽铺开一张白纸压平了边角，翻开字帖第一页，拿起笔低头照着范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起笔的顿和收笔的回锋他不太熟练，写出来的字前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横竖交叉的地方粗细不均。他写了几行之后稍微有了些手感，落笔变得稳了一些，但距离"赏心悦目"还差着很远。
一个小时之后，他搁下了笔。
手腕有些发酸，从虎口到小臂外侧的那条肌肉绷得紧紧的，拇指和食指捏笔的地方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还勉强能坐住的身体现在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从脊柱到臀部都发出了"不想再坐下去"的信号。他把纸笔收拢到桌面一角站起来，在实验区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到窗帘边缘停住。
他侧过头往窗帘那边看了一眼。枫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书翻到了后半本的位置，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沿着纸面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逐字阅读。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白色大褂的肩头和手臂上切出柔和的明暗分界。
洛羽放轻脚步绕过了窗帘的边缘，走到沙发区域的外侧。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她在看什么书，但走近了之后他发现自己看不清书页上的内容——纸张上印着的字体小得厉害，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边缘处有细长的段落排列着，没有分段。
他又走近了半步。枫律抬眼看他了一下，没有阻止，视线收回去继续落在书页上。洛羽大着胆子凑近了一些，歪着头去看书脊上的书名和封面的标题——全是英文。他看着那些单词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发现自己连书名都读不通顺。
他默默退了回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本摆在桌角的旧书。封面也是英文的，翻开第一页，满眼都是长句和生词，各种时态和从句结构交叉叠在一起让他读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忘了句子的主语在哪里。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点开了翻译软件，把第一段文字拍了照导入进去。翻译结果滚出来之后他对着中英文对照着读了一遍，勉强弄清楚了第一段在说什么。
他读了两页，觉得有些口渴。茶几上的瓷壶是空的，他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杯自来水。犹豫了一下之后他端着这杯水走回沙发区，把杯子轻轻搁在枫律面前那侧的茶几边缘。
"看了这么久了，"他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些，"喝口水吧。"
枫律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面前那杯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很轻。
洛羽拿起另一只空瓷杯又去给自己接了杯水，端着自己那杯站在沙发旁边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温度恰好带走了嘴里那层因专注而引起的干燥。
他放下杯子，重新落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茶几上摆着两只白瓷杯，杯底的水渍在深色木面上洇出一圈浅印。洛羽握着杯子转了半圈，觉得如果不找点话说的话，这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会在沉默里变得更加漫长。
"学姐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做什么？"他问。
枫律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看书，"她说。
"除了看书之外呢？"
枫律的回答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的杯沿，沉默良久。
洛羽感觉到了那种温度正在下降的趋势，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冷，像一杯敞口放在窗台上的水。他想起夏荣那些关于"在男女独处的场合中往往女性是被动的一方，会被男性的行为引导"的理论，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出点什么更主动的举动，这个话题就真的要停在"不太清楚"四个字上了。
"那，"他换了个方向，"学姐平时喜欢吃些什么？"
枫律依旧保持沉默，头也更低了些。
洛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的杯沿，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按照之前那种节奏继续问下去，他大概能把枫律的喜好列表问出一整页的省略号。他坐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想起夏荣说过的另一句话——"只要男性足够强势，话匣子总会被打开的"——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前倾，然后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站起来走到了枫律身后。
她坐在沙发的右端，他站在她身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暗紫色短发从头顶到后颈的过渡，亮紫色挑染的边缘被日光涂成一层浅浅的金色。白大褂的领口边缘露出一截后颈的皮肤，光线在那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洛羽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学姐，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的多，"其实第一天晚上你抱上我的时候，我就心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心里补了一句——那时候更大的成分其实是见色起意了，还好当时的道德感还比较强烈，没做出什么离谱的举动。
"而那天晚上我跑回宿舍之后，其实心里一直都挺慌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学姐的感觉。"
他在心里继续补——那晚他脑子里也有照叶和珍芳，一直在胡思乱想谁才是那个便利店女孩。
"昨天我过来，说要加入学姐的实验室的时候，其实带了不纯洁的想法。"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反而相当镇定，就好像说的人不是自己似的，而在心里他飞速地进行了一段自我审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昧着良心接近一个可能无关的女孩，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多不好意思，大概在夏荣这段时间的调教下他的良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停了一拍，枫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依旧注视着那杯水。
"我两次从这里逃跑，"他说，"但昨天我又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他顿了顿，把接下来的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也许是因为我确实对学姐心动了。"
他说完之后觉得耳根有些发烫，这句完全是扯谎——他的道德感大概还是残存了那么一点的，在这个时刻终于让他感觉到了说谎的刺痛。枫律依然没有动，她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保持沉默。
洛羽等了几秒，然后退回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他仰头把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举起刚才那本英文书翻开到读到的那一页。视线落在纸面上，但那些词句在他眼前浮动着、跳跃着，完全没有被看进去。
刚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身体都松懈了下来，意识与身体陷入了软乎乎的沙发中，揉捏着他的精神，觉得有些困了，洛羽想着眯一会儿就行，于是把书放到腿上，靠进沙发中，闭上眼，随后在闭上眼的那一刻陷入睡眠。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明亮的白转成了傍晚偏暖的橘色。实验室常开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些，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浮动。他的手垂在沙发边缘，书还放在腿上。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半边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洛羽侧过头，目光顺着肩膀往下移动——浅色的暗紫色短发在近处散开，发尾搭在他肩窝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枫律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身体倾向他的方向，重心完全压在他的右臂和侧腰上。她身上那件白大褂的布料蹭在他的T恤表面，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和墨水味。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侧脸在橘色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很多，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洛羽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掏出手机调到最小亮度，把角度调好，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枫律靠在他的肩膀上，侧脸埋在暗紫色发丝的阴影里，他的右肩被压出一个微微下沉的弧度。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人的轮廓镀成同一个色调的暖橘色。他把照片发给了夏荣，附了一行字："听你的建议，厚着脸皮和学姐搭话，成功和学姐走近了一步。"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夏荣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跟了一句："干得好。"
洛羽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右肩的重量还在，温热的，均匀的，隔着两层布料贴着那一片皮肤传递着一种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的触感。窗外的橘色光线在墙壁上慢慢移动着，钟面上指针的挪动比他想得要慢一些，他闭上眼，在枫律平稳的呼吸声里，等待着这个下午的光线继续向更深的色彩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