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洛羽看时间差不多了,侧过头朝沙发那边问了一句:"学姐,要不要尝尝我喜欢的饭菜?"
枫律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没完全从下午的那场午睡中挣脱出来。洛羽便拿出手机点了一份外卖——三明治拼盘,一盒四种口味,每份都是随机搭配的,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拿到什么。他把地址填了枫律的实验室门牌号,备注"送到楼下就行",然后放下手机等。
等外卖的时候他靠在操作台边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这两天枫律身上发生的变化。从第一天他敲门时那个睡眼惺忪、似乎记不起他是谁的冷淡模样,到第二天上午问他要不要请假外出时的平静理性,再到下午他练字时她递来字帖时那种自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的随意——然后是从刚才睡醒之后开始,枫律好像忽然收起了那层薄薄的疏离,重新变回了更接近他初遇她时的样子。那个在夜色里抱上来不让他走的枫律,那个给他泡了助眠红茶之后抱着自己在沙发上睡着的枫律。
这种转变太快了。洛羽站在操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他想起下午自己倒掉枫律那杯装满水的被子时,她还没完全清醒地伸手过来,胳膊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的布料里嘟囔了几句含混的话。那个触感他到现在还记得——隔着两层衣料传来的体温和拥抱的力度,像是认定了他不会走,所以连用力都是随性的。
他觉得以自己的自持力,要是再这样来几次,就要对不起很多人了。
但枫律热情起来之后,他反而松了口气,那种小心翼翼对待她每一句话的状态太消耗人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外卖员打电话说外卖到了,枫律表示"我去拿"后便站起来走了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过了一会儿推门回来,手里拎着那只白色的纸袋。
纸袋里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份三明治。全麦的、白吐司的、夹鸡肉的、夹金枪鱼的、蔬菜的、火腿的——每一只都用透明的包装纸裹着,边角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口味。
"随机口味三明治,"洛羽拿起一只看了看标签,"每个口味都不一样。"
枫律也在茶几边坐下来,抽了一只撕开了包装。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低头吃。洛羽拿起另一只,鸡肉和生菜夹在一起,酱汁是蛋黄酱打底的,味道清爽。他又拿了一只要给枫律,却被她摆摆手拒绝了,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半只表示足够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侧,从同一只盒子里拿不同口味的三明治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饭。枫律把空包装纸收进纸袋里,站起来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她转身回来的时候洛羽正靠着沙发靠背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今晚——"他说,"反正等时间到了也差不多半夜了,如果学姐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再待一晚。"
枫律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部,暗紫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然后她说:"那你跟我睡沙发就行。"
洛羽愣了一下,连忙说到:"不,不用了,我打地铺就行。"
"怎么了?"枫律歪着头,语气里那层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粘稠的语调又浮上来了,"你怕我?"
"不是怕学姐。"洛羽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我是怕我自己在无意识间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枫律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往上翘的角度不大,但确实是洛羽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这种带着戏谑意味的弧度。
"你不是说你是抱着不纯洁的心思来的吗?"她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蘸了蜜在空气里画圈,"现在我给你机会了,你又不要,难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动。
"都是骗我的?"
洛羽的后背在那一刻绷紧了。他注意到枫律的语气和神态都和下午完全不同了——那个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和拖尾的腔调,像是被他下午那些话触动了什么开关,她又变回了初遇时那个会用双手环住他腰不让他走的枫律。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语速加快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是大学生,应该优先学业才对,万一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你我都不好。"
他说到这里之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而且学姐在我眼里很……诱人,真的,只是靠得近一点我都怕自己把持不住,所以才不同意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完自己先咽了一口唾沫,他自己都不清楚刚才那句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至少那份"怕把持不住"的担心是真的。枫律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薄棉大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垂在肩侧的暗紫色短发镀了一层光,那抹亮紫色的挑染在光线的边缘处微微反着亮。
枫律听完他的话,没有急着回应。她转身走到沙发旁边,低下头看着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像是在打量一件待改造的家具。然后她弯下腰,手指扣住沙发靠背的底部边缘,用力往上一抬——靠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倒了下去,和坐垫平齐,变成了一张宽窄刚刚够两个人并排躺下的平面。
"可以一人睡一边的,"她拍了拍倒下去的靠背表面,抬头看着他,"我们背对背,中间放一条被子隔着,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洛羽看着那张被放平的沙发,又看了看枫律站在那里等他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期待,像是小孩把拼好的积木推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他没有再拒绝。
晚上他洗澡之前问枫律要了那件备用的白大褂,冲完澡出来擦干换上的时候白大褂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和他自己衣服的触感完全不同。枫律在他之后进了浴室,水声隔着那面厚厚的落地窗帘传过来,洛羽侧躺到沙发靠窗的那一侧,面朝着窗户,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幕和远处楼群的轮廓。
沙发另一侧的弹簧在他身后沉了一下,枫律洗完澡爬上来了,她的体重压上来的时候整张沙发都微微凹陷了一下,那种"另一个人就在背后"的感觉从沙发坐垫的形变中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中间虽然隔了一条叠好的薄被,但那股极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残留,不是护肤品的气味,而是去除了一切杂乱之后剩下的、属于枫律本人的极浅极淡的味道,从他背后绕过来,贴着他的后颈滑下去,钻进衣领的边缘。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枫律似乎在调整姿势,白大褂的下摆蹭着沙发套的棉麻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学弟,"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软绵绵的,带着刚洗完澡之后略微含湿的尾音,"千万不要想象我现在只穿着一件和你一模一样的白大褂的样子。"
洛羽的后背僵住了。
"也不要想象,"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从很近的地方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的,"如果现在转身的话,能看到我四肢撑地的正面。"
洛羽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浅,他盯着窗外的灰色天空,那些浮动的云层的轮廓在他视野里凝固了。中间隔着一条被子,但她说话时的气流像是能穿越布料直接贴在他的后颈皮肤上。
背后再次传来布料悉悉索索的声音,枫律从沙发上下来,拖鞋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然后实验室的大灯被按灭了,只剩下墙角那盏常亮的应急灯在地板上投出一圈暗黄色的光圈。
脚步声走回来,沙发弹簧再次被压下去,安静了。
洛羽维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闭着眼,但意识清醒得像是一杯冰水从头浇下来。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后半夜已经过去了大半。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个身,动作很慢很轻,假装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转身,把脸转向了沙发的另一侧。
暗光里他只看到一个被薄毯裹住的轮廓。枫律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从肩膀到脚踝都缩在毯子底下,只露出一个暗紫色的发顶露在枕头上方。那个身影安安静静地蜷在沙发那侧,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洛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下流。他翻回面朝窗户的姿势,把那些在视野边缘漂浮着的杂念逐条压下去、清干净,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另一侧的毯子边缘被一只手指极轻地往下勾了一小段。凌乱的衣服从毯子边缘挤出一小片肩膀的弧形,在应急灯暗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枫律的视线落在洛羽的后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也闭上了眼,把下巴缩回了毯子边缘。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在窗帘那道缝隙后面缓缓移动着,像一艘没有声息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