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急促的震动从枕头旁边的台面上传来,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侧过头去看沙发另一侧——枫律还蜷在毯子里,整个人裹成了一个暗紫色的茧,从肩膀到脚尖都被布料密密地包着,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睫毛搭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
洛羽把手机按成静音,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尽量轻。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连接处的弹簧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声,他停了一下,确认枫律没有醒来,然后拎着自己的衣服赤脚走进了洗漱间。关门的时候他把锁扣拧了半圈,没有让它发出咔嗒声。
他洗漱完换上校服,把穿了一夜的白大褂叠好搭在洗漱间的毛巾架上,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地面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拧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枫律依然保持着那个茧状的睡姿,暗紫色的发顶露出一小截在枕头上方。他没有出声,轻轻地拉开实验室的门,合上,锁扣转到位,然后沿走廊快步下了楼。
上午有课。他先去便利店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然后把空包装纸扔进了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里。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脑子里把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安排盘算了一遍。
照叶在预备铃响之前推门走了进来。她走到座位坐下的时候经过洛羽那一排,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然后她侧过头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往上抬了不到两毫米的弧度。
"早。"她说。
洛羽愣了一下才回了一个"早"字。等照叶已经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之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前方,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他想起最开始的那几天——她走进教室时目不斜视地经过他的座位,后颈绷得紧紧的,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麻烦。现在她不仅侧过头来了,还主动说了声早。
上午的两节课他听得比平时认真一些。偶尔他会用余光往右边扫一眼,照叶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她没有再往他这边看,但那种紧绷着像弓弦一样的状态好像松弛了许多,他坐在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上也能感受到她肩膀的线条比之前平缓了不少。
下课铃响的时候洛羽正在收拾桌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照叶的消息已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了:"下午有安排吗?想让你来音乐部听听新曲子。"
洛羽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中午他去了天台。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珍芳的身影,台阶上也没有她惯常坐着的那个位置留下的痕迹,只有风从矮墙上面翻过来,带着操场上被晒热的草叶气息。洛羽在台阶上坐下来,拆开三明治吃了一半,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人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珍芳的消息。也许是这几天太忙了,连消息都忘了发。洛羽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转身下了楼梯。
下午照叶在音乐部弹了一首新曲子。开头是一段沉静而缓慢的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山坡上往下望见的一片平铺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里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每颗音符和下一颗音符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不急不慢地向前推进着。洛羽靠在窗边那排活动椅上,日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他膝盖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条,他的目光落在照叶的侧影上,她没有看他,整个人沉浸在琴声中。
弹完之后她转过来问他怎么样,洛羽想了想说:"比上次更稳了。像是在同一条路上来回走了很多遍之后,每步都踩得准了。"
照叶看了他几秒,嘴角那丝极浅的弧度比以往多维持了一瞬。她转回去翻到了新的一页谱子,又开始弹下一首。
下午四点左右她合上了琴谱。洛羽以为她就此结束了今天的练习,但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直接走向门口,而是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想了一下什么,然后开口说:
"周日有一个慈善活动。"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低了一些,"我会去一家孤儿院给孩子们弹琴。想问你——你要不要也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绊了一下,然后声音更轻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在的话……我会比较开心。"
说完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尾音几乎是飘散在空气里的,轻到洛羽要侧耳才能听清楚。然后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你好好考虑一下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抱着琴谱快步走出了音乐部,脚步比平时快得多,以至于洛羽都没来得及回应她。
洛羽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日光从橘色转向更深一些的暖红,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想了想周日的时间安排——枫律的实验室还有八个小时的底线要补,但如果他把周日上午的四个小时安排在凌晨,晚上再补一些,中间的时间是可以空出来的。他掏出手机给照叶回了消息:"周日我去,地址发我。"
过了几分钟,照叶发来了孤儿院的地址,附了一句"谢谢"。
洛羽点开那个地址看了一眼,正要回复,退出来的时候看见珍芳的对话框里也躺着一行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学长今天中午可能来不及去天台了,手头在赶一份材料。抱歉。"
洛羽回了一个"没事,你忙",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周日的事情定下来了。洛羽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出音乐部,沿着楼梯下到一楼。走出活动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好久没收到夏荣的消息了。
周一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翻了一遍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日他发的那张枫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照片和夏荣回的那句"干得好"后面,从那之后夏荣的对话框再没有弹出过新的红点。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跟夏荣汇报的事情。照叶那边已经进展到主动打招呼和约他参加慈善活动了;枫律那边虽然仍是一团迷雾,但至少他已经在实验室里扎根了,即使他一周没去,她应该也会找他的;珍芳那边虽然这几天没见到人,但总归还是保持着联系,偶尔会发来一条"今天来不了"或者"下周可能更忙"的消息。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够同时应付这三个人的事了。夏荣的那一套他基本已经内化成自己的了。他不需要每条消息都去问了——说了什么话、对方什么反应、接下来该怎么走,他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了。
周二到周五,日子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照叶已经在了,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他落座后照叶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比周一的时候稍微稳了一些,像是已经习惯了"主动打招呼"这件事本身。下午照叶没有再约他去音乐部,洛羽也没有主动问,而到了中午的固定时间,天台上依然不见珍芳的身影,只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内容大同小异:"学长今天来不了,抱歉。"洛羽每次都回一个"没事"。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去枫律的实验室待够四个小时。推开门的第一个下午,他看见的是一片比上周日晚上还要混乱的景象——地面上散落着新的纸团,桌面上堆了几摞他没有见过的资料夹,操作台上的器材被挪动了位置,沙发区域倒是干净整洁,但实验区和休息区之间的那道分界线像是被人故意打乱了又重组过。洛羽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愣了一下,然后从墙角拎起扫帚和垃圾桶,低头开始收拾。
枫律坐在沙发上看书,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了一样。但他弯腰捡纸团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把书往膝盖上收拢了一点,空出来的那只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扶手的布料上轻轻点了几下。
周三下午洛羽路过活动楼的时候,脚步在楼门口停了一会儿。他沿着走廊走到了音乐部门口,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照叶正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琴键上反复地弹着同一个段落——左手伴奏的和弦,右手旋律的走向,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后背上,那首曲子比上周他听过的那些都要简单明亮,节奏更轻快,像是为了让孩子们能跟着唱而特意选过的。
洛羽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就退回来了,他在下楼梯的时候给照叶发了一条消息:"加油。"隔了几步又补了一条,"别太勉强。"
照叶没有回那条消息。
到了周六,洛羽在学院外面转了大半天。他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街一直走到底,拐进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巷子,在巷口的旧书店里翻了一本讲木工的书,又在一家卖手工瓷器的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那些摆在窗台上的杯碟。日光晒在肩膀上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周末特有的那种松散气息,街上的人脚步都比工作日慢半拍。
他在傍晚回学院之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还有一只印着蓝色条纹的睡袋。睡袋是压缩包装的,拎在手里不重,他夹着它走进灰白色小楼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
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枫律正蹲在地上捡纸团。她看见他夹着睡袋进来,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歪了一下头。
"今晚要待在这?"
"嗯,"洛羽把睡袋和塑料袋搁在桌面上,"明天周日有安排,得把时间补上,晚上先占一部分时长。"
枫律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的任务要从明天才开始计时,"她说,"今晚的八个小时不算周日的。"
"我知道,"洛羽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只热水壶放在茶几上,"这个送你。"
热水壶是白色的,造型简洁,把手和壶盖是浅木色的,和实验室的整体色调意外地搭。枫律看着那只热水壶怔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壶身光滑的外壁。
"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注意到没有热水喝,"洛羽低头把睡袋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里面有没有瑕疵,"就想着给你买一个。"
枫律的手在热水壶的表面多停留了几秒,她侧过头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危险又妩媚的弧度。
"学弟,"她轻声开口。
洛羽抬起头。
"为了报答你的好意,你可以随意对我做任何事,"她说,语调里掺着一层软绵绵的糖浆,"我一定不会反抗的。"
洛羽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他指了指沙发,说到:"那学姐帮我掏一下耳朵吧。"
枫律愣住了,那个半张着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好几秒,像是整套预设好的剧本被换掉了一样。
"掏……耳朵?"
"对。"洛羽坐到了矮凳上侧过头,"我这几天觉得耳朵有点痒,自己掏有些不放心,学姐能不能帮我掏一下?"
他这招是专门用于应对枫律那过度热情的,如何在对方的优势区间里打败对方呢?洛羽的回答是把对方推到完全陌生的场景里去。
枫律显然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的走向,但洛羽主动要求"掏耳朵"绝对不在其中任何一个剧本里。
她站在沙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去翻抽屉了。洛羽不知道她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根细长的耳勺,边角磨得很光滑,像是某个被塞进抽屉深处很久没被动过的旧物。她拿着那根耳勺走到洛羽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细长的金属棒,脸上那层从从容容的镇定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确定的迷茫。
"你躺下来,"她说,"不然我够不着。"
洛羽侧躺下来,枕在了她的腿上。他闭上眼睛之前瞥了一眼枫律的表情——她低头看着他,暗紫色的短发从耳侧垂下来,亮紫色的挑染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她的表情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紧张,耳根那里泛着极浅的粉色,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把耳勺伸过来了。洛羽闭着眼,感觉到细长的金属尖端轻轻触碰到耳廓边缘,然后枫律的头被枫律忽然往旁边转了一下——她的视线被胸前那一片被白大褂和里衣包裹的、丰盈的轮廓挡住了,她歪头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他的耳道,但从她那个高度和方向看下来,洛羽的耳朵刚好被那片绵软的阴影遮住了。
她试了几次,每一次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正确的角度。
洛羽躺在她的腿上,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掏耳朵"的请求可能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尴尬。
"……要不我自己来?"他睁开眼说。
枫律低头看着他,耳根那层粉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她把耳勺放到茶几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来吧,你让我再试一次。"
她又低头试了一次,角度依然不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但焦距明显没有落在洛羽的耳朵上,而是落在别的什么地方。她的手指贴在他耳侧的皮肤上,指腹微微发烫。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各自躺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那条叠好的薄被。实验室熄了灯,应急灯在地板上投出暗黄色的光圈。洛羽面朝着窗户,钻入自己带来的睡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夜光,他听见身后的布料声,然后枫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量比之前低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晚安。"
洛羽闭上眼:"晚安。"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的沙发坐垫被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某个人在翻身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他没有转身去看,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里听着空调的低鸣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滑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