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洛羽从实验室的睡袋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灰色的,钟面上的指针刚过六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另一侧——枫律依然缩在毯子里,只露出暗紫色的发顶,呼吸平稳而绵长。他轻手轻脚地把睡袋卷好塞进袋子里,走进洗漱间刷了牙洗了脸,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把换下来的旧T恤叠好搁在书包侧袋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还没灭,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洛羽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孤儿院的地址,车子穿过大半座还在沉睡中的城市,在八点差几分的时候停在了孤儿院门口。
那扇铁门是暗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墙根下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露水还挂在叶片上。洛羽站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出租车从街道那头拐过来停了,照叶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和一只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束起来,黑发垂在肩侧,那几缕暗红色在初升的日光里隐约可见。
她看见洛羽已经等在门口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小截。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把那只纸袋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你应该还没吃早饭。"
洛羽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只包着保鲜膜的三明治,两片全麦面包夹着生菜和火腿片,切面对齐得整整齐齐。他自己也拆开一只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站在孤儿院门口的铁栏旁边,靠着墙,在逐渐亮起来的日光里吃完了那两份三明治。
陆续有其他志愿者到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对带着孩子来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女生。九点的时候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和几个看起来常来的人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洛羽从她们的对话中得知她就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
上午的活动在院子里和室内轮换着进行。洛羽被分到了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五六岁,眼睛很大,话不多,牵着他的手去院子里画粉笔画的时候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洛羽蹲在旁边看他画完,又教他画了一只猫的轮廓,男孩的嘴角从绷着的状态慢慢松开了,露出两排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叶那边围了几个小女孩,她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教她们折纸。洛羽偶尔抬头往那边瞥一眼,看见她的侧脸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低头示范折纸步骤的时候黑发从肩侧滑落垂下来,旁边的小女孩伸手帮她别回了耳后,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等到了音乐活动的时候,众人牵着孩子们的手陆续走入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在走廊尽头。门被推开的时候洛羽注意到里面没有钢琴,只有一台立在墙角的老式电子琴,键面有些发黄,有几颗白键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了底下的塑料色。照叶在那台电子琴前面站了几秒,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试了试——音色比钢琴单薄很多,电子合成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转头看了洛羽一眼,洛羽朝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应该足够她看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指搁在那排泛黄的白键上,然后开始弹。
电子音从琴身自带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薄薄的,带着一层颗粒感,混合在那群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中。但照叶弹得很稳,手指的力度和落键的节奏和她在钢琴前完全一样,那些音符从那台老旧的电子琴里流出来的时候虽然音色变了,但旋律里那层温暖和轻快的气息一点都没有削减。那首曲子比洛羽之前听过的任何一首都要简单明亮,节奏像是为了让孩子们能跟着打拍子而特意选择的,洛羽看见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开始用脚点着地面,一下,两下,轻轻合着节拍。
照叶弹完的时候那群孩子里有一个拍起了手,然后更多的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照叶低着头坐在那里,指尖还搁在最后一组和弦的键面上没有抬起来。洛羽看见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在日光里维持了好几秒。
中午在孤儿院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午饭,白粥和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洛羽和照叶隔着两张桌子坐着,偶尔视线交汇,两个人都不太方便说什么,只是各自低头吃饭。
下午的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志愿者陆续散去,洛羽和照叶站在孤儿院门口的铁栏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照叶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侧过头看他。
"我得去咖啡店了,"她说,"今天的班在下午补。"
"我也得回学校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了一小段距离,风从街道那端吹过来,把照叶的头发吹起几缕飘在脸侧。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快,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能来。"
"是我要谢谢你给我带了早饭。"
照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街道另一端走了。洛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学院。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枫律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她看见他进来,把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地问了句"玩得开心吗",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洛羽说"还行",然后放下背包开始了下午的四个小时,等时间凑够了他收拾好东西,枫律从书页边缘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走了?"洛羽回了一声"嗯",关上门回了宿舍。
夏荣的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的。洛羽洗完澡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在夏荣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孤儿院,和照叶一起。"打完之后他想了想,没有发出去,把字删了锁了屏,翻了个身闭上了眼。他太累了,几乎是秒睡的。
第二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起床,洗漱,吃饭。
然而等到他走进校园的人流中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空气里的味道和平时一样,晨光和往常一样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切下来,路上的人流也是这个时间段该有的密度。但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的目光——有人在看他,而且不止一两个。他走过湖边那段路的时候迎面过来的两个男生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经过教学楼门口时台阶上坐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人在他经过的时候低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便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洛羽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刚搭上门框,就感觉到屋子里那些正在说笑的声音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然后又在同一时刻恢复到了之前的音量。
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位子空着,旁边几排座位上的同学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了一眼,又默契地收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洛羽在座位上坐下来,放下书包,听见后排有人在说"就是他"然后声音被压低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在他听不到的音量里持续滚动。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聊天软件。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在好几个对话框上同时亮着——杨铭给他发了十几条,其他的兄弟们也各自有五六条,最早的一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洛羽没点进去看那些,他直接打开了校园论坛的首页。
最上面那条帖子的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震惊!大学部三大名花之一竟已有主,神秘少年身份究竟为何?其又是怎样成为名花之主?》
封面图是昨天上午他在孤儿院门口的照片,角度像是从街道对面拍的。照片里他和照叶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站着,她正把那只纸袋递过来,他的手臂伸出去接,两个人的侧脸在晨光里被镀成了同一层浅金色。拍摄的角度和时机都好得过分,画面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干扰元素,两个人的构图刚好符合所有"一对"的审美标准。
洛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照叶比他晚进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来,黑色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到一个距离洛羽很远的位置坐下——那是教室最角落的座位,也是她从没坐过的位置。教室里在那一刻安静了片刻,所有视线都从洛羽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角落的位置上,然后又收回去,像是怕被发现似的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
那一整节课教室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紧绷感。下课后有人围到了洛羽的桌边,杨铭第一个凑过来手搭上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怎么都不跟我们说?"旁边几个兄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认识的"。洛羽被围在中间,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时候声音被淹没了,没人听清。
另一边照叶也被围住了。几个女生坐到她旁边,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洛羽从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照叶微微低着头的侧影,她的肩膀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镇定的姿态。
课间休息的那十分钟里两个人被各自的人群裹着,谁也没能脱身。上课铃响的时候那群人散开了,照叶依然坐在角落里,洛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谁也没往谁的方向看。第二节课下了之后洛羽从侧门快步走出了教室,在走廊里拐了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他加快了一些速度,后面的脚步也加快了。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他转过身,照叶正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脸颊因为快步走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走这边。"她低声说,拉着他拐进了通向侧楼梯的那条窄廊。
两个人沿着侧楼梯上了活动楼四楼,推开音乐部的门。教室里空荡荡的,钢琴盖合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排椅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洛羽关上门,转过身,照叶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
"现在怎么办?"洛羽问。
照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表情在日光里很平静,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洛羽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她的视线今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地对着他的脸,像是经过了什么确认之后重新校准了焦距。
"我们被误会得很深了。"她说,"现在就算澄清也不会有人信的。"
洛羽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停顿了片刻,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
"所以——"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悬在日光里,指节修长,掌沿的轮廓被光线描出一道柔和的亮边。"怎么样?"
洛羽看着那只手,想起了很多——便利店昏暗的灯光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天台上覆在眼睛上的那双手的触感,照叶坐在他右后方垂下眼睛不看他时的侧脸,咖啡店后台那个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转过来时泛红的眼眶,音乐部里那些从她指尖流出来的、不同情绪不同温度的旋律。还有枫律靠在他肩头睡着时的呼吸,珍芳在天台上笑着递过来的橘子瓣。
他的脑子里那些线缠在一起,一时间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然后他想起夏荣给他发的那条消息——"你已经比之前勇敢很多了,别怂。"他想起自己在咖啡店里吃那份蛋包饭时照叶说的"希望能给予主人勇气",想起她昨天在孤儿院里用那台破旧的电子琴弹出的明亮而轻快的旋律,想起她在晨光里递来三明治时的动作。
那些画面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汇成了一股力。
洛羽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日光里的手。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她的手指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间,力度适中,像是握住了一件经过长久等待终于被确认不会被轻易松开的东西。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刻静了下来,窗外的日光被云层过滤后变得柔和,在他们的侧脸上投下均匀的光。
音乐部的门关着,钢琴盖也合着,整间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并排站着握着手的影子被光线拉长投影在木质地板上。
校园论坛上的帖子还在以每小时新增几十条回复的速度往下刷着。实验室里,枫律半靠在沙发上看完了整栋帖子,指尖在茶几面上轻轻点着。她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看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冠,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又在茶几面上叩了一拍。
"那么学弟,"她像是跟自己确认一样把后半句话放轻了,"谁会是你的蒙娜丽莎呢?"
然后她的指尖停了,她把手机重新解锁,点开了和某人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换了一个更慵懒的姿势,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最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那道弧度重新浮上来:"不,我会成为那个蒙娜丽莎的。"
高中部那边,珍芳坐在教室里翻着上周的测验成绩单,手指划过纸面,在几处满分的标记上轻轻点过。她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拿出手机解锁,翻了翻和洛羽的聊天记录,最近几条还停留在上周她发的"来不了"和他回的"没事"上。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搁回桌面,手指搭在手机边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壳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上。
她这一周没有什么活动要参加,测验成绩也足够让她有底气把精力从学业上匀出更多来。她需要把那个假男朋友变成真的了,她已经连续忙了太长时间,也该把缰绳重新握回手里了。
而在这个故事的另一端,那间白色的房间里很暗,外面是沉沉的夜,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一阵子没被人擦过了,柜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倒扣的白色瓷杯,一卷用过的绷带,还有一只竹制枕套的枕头。枕面干净,边缘的麻绳结系得整齐,带着被轻轻抚平的棱角。枕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手机不在那里。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循环风的声响在空气里慢慢地绕着圈。
————————————
第一篇章
有个毫无包袱对你说喜欢的女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