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空荡的店堂里激起一小片余音。
冷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卷了进来,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少许花香。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脚上踩着一双沾了少许泥水的黑色高帮军靴,发出沉重而有规律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扣到最上面,一头黑色的短发利落地贴在耳侧。
是神崎凛。
她进门后,看了一圈昏暗的吧台,随后在门旁的一张高脚凳旁停下脚步。
此时,坐在角落暗处的叶山樱抬起头,看向了女人的脸上。
樱的神色动了动,转头对身旁的椎名雨音说了句什么。
虽然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但酒吧里那股湿冷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
樱把手中握着的浅口酒杯放在桌面上,紫蓝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随后,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了湿气的浅青色针织衫,迈着轻缓的步子朝吧台方向走去。
“晚上好,神崎小姐。”樱走到女人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轻柔。
神崎凛转过身来,那一双深灰色的瞳孔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安静而锐利。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也很低:“晚上好。有事吗。”
“真的很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樱朝她点了点头,“我是想谢谢你。之前在十字路口那边的地下通道里,有几个醉酒的人纠缠雨音,是你帮她解了围,还把那些人赶走了。”
神崎凛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动了动,看向角落里那张深褐色的木桌。
椎名雨音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把边缘磨损的木吉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雨音,快过来。”樱转过头,朝角落里招了招手。
雨音听到了声音,慢吞吞地站起身。她抱着吉他,低着头,一步步挪到了吧台旁,站在了樱的身侧。
她不太习惯这样与人面对面,手在琴包的带子上抓了又松。
“快跟神崎小姐道谢。”樱在一旁温声催促。
雨音抿了抿嘴,将身体地弯了下去,对着神崎凛鞠了一躬。
“谢谢您。”
她的声音本就很低,在安静的酒吧里听起来闷闷的。
神崎凛看着面前鞠躬的少女,神色依旧平淡。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拨了拨左手腕上的黑色表带,表带下露出一圈微红的印子。
“不用谢。”神崎凛收回手,平淡地开口,“我其实早就不记得那次的事情了,如果你不提的话。不过,我认得这把吉他。以前巡逻路过那条地下通道,常能看见你抱着它弹琴。”
樱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不记得了?那是上个星期的事,在那个有大垃圾桶的拐角……”
“我每天巡逻的路线很长,遇到的事也很多。”神崎凛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十分直接,“顺手处理的事情,我不会去记。我只是干了我该干的事情。”
她的嗓音虽然低哑,但说话的语调毫无起伏,听不出冷淡,也听不出客套。
雨音抬起头,看了看对方微微压低的鸭舌帽檐,随后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双手攥紧了吉他的背带。
樱看着女人那一双看着有点破碎的深灰色的双眸,确信对方并不是在敷衍,她只是有点事情没有往心里去。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退缩,反而笑得更柔和了些:“不管怎么说,那件事真的很感谢你。今晚雨有点大,我们也准备在店里多待一会。神崎小姐要是不介意,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下。”
神崎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雨音默默地跟在樱的身后,两人没有立刻回角落的桌旁,而是在吧台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樱顺手把先前那杯“飞行”也端了过来,搁在台面上。
吧台后,橘澪已经放下了手里擦拭完毕的调酒器,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今天还是喝温水吗。”橘澪看着女人,平稳地问。
“嗯,温水就行。”神崎凛将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放在吧台一角,“一会儿还要走两个街区。”
橘澪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从架子上取出一只干净的白色瓷杯。
她先从一旁的热水阀里接了少许热水,在杯子里晃了晃,让杯壁发热,随后将水倒掉。
接着,她重新注入了大半杯温水,水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少女将杯子放在一只干净的木质杯垫上,平稳地推到了神崎凛的面前。
“请用。”
“谢谢。”神崎凛端起杯子,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低头喝了一大口。
温水划过喉咙,把她在夜风里吹出来的寒意驱散了少许。
橘澪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棉布,在台面上慢条斯理地擦着。
“那个,神崎小姐。”橘澪在擦完台面后,抬起头,开口。
“嗯。”神崎凛捧着杯子,看着杯中的水面。
“最近,那些在街角巷子里的小混混……是不是被你打怕了。”橘澪问。
神崎凛将杯子放下,在杯垫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混混。”
“嗯。”橘澪点头,“之前酒吧门前和西侧的那条窄巷,每到深夜,听说经常有醉酒的无业游民聚集在那里,吵闹得很。但这几天,他们这时都不见了。隔壁面摊的中川大叔也说,最近附近安静了许多。”
神崎凛摇了摇头,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清楚。哦,除了前几天我确实在小巷里撞见几个抢钱包的,顺手揍了一顿,但那些经常聚众闹事成群结队的人,最近我巡逻时倒是一个都没碰见。”
“是吗。”橘澪回应。
“嗯,我的巡逻路线上虽然有那几条巷子,但最近我经过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神崎凛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水渍,“如果真有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惹事的,我肯定会请他们喝茶的,不过最近确实没遇上。”
她把纸巾折起来,扔进了身侧的垃圾桶里。
“指不定是他们自己换了地方吧。毕竟这几天雨水多,巷子里又湿又冷,也确实不适合待着。”神崎凛补充道。
这个解释十分现实,橘澪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安静在吧台前蔓延开来。
樱坐在一旁,看着面前那杯快要喝完的紫蓝色液体,看向了身边的雨音。
雨音正盯着木质吧台的纹路出神,手放在吉他琴颈边缘,琴弦偶尔发出沙沙声。
她那杯温水已经放凉了,杯口不再冒出半点热气。
“橘店长。”樱这时抬起头,看着吧台后的少女,开口,“我想给雨音也点一杯酒。”
橘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酒。”雨音诧异地抬起脸,看着樱。
“嗯,今晚淋了雨,喝一点能暖暖身子。”樱伸出手,碰了碰雨音冰凉的手,“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里的味道。”
“她不能喝太烈的。”樱又看向橘澪,补充道,“有甜味,但不要太腻,最好带一点植物或者花草的干净香气。”
橘澪看着两人的互动,思索了片刻。
她从吧台下的冷格里取出一只干净的鸡尾酒杯,放在台面上。
接着,少女从后方的酒架上取下了几只瓶子。
一瓶是透明的干金酒,另一瓶则是散发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接骨木花力娇酒。
她动作轻缓地拉过量酒器,将透明的金酒平稳地注入其中。
随后,是少许接骨木花力娇酒,以及刚刚榨出的新鲜柠檬汁。
为了平衡酸度,她还用长匙量取了少许清亮的蜂蜜。
调酒壶里加入了些许冰块,金属的盖子被合上。
橘澪双手握住壶身,手腕带起轻快而有规律的节奏,前后摇晃起来。
冰块在金属壶内碰撞,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回荡。
一旁的神崎凛端着水杯,看着少女的动作。
“不管什么时候看,小店长的调酒样子永远是这么赏心悦目。”神崎凛这时开口,声音压得沉,话尾却比刚进门时松了些。
听到这话,樱也弯了弯眼睛,看着橘澪那双在暖光下显得十分沉稳的手:“确实是这样。每一次看着,都跟看表演一样赏心悦目。”
雨音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橘澪的手。黑色短发垂在耳畔,她握着水杯的力道松了些。
“手的节奏很好。听着很稳。”雨音在心里默默合着那冰块碰撞的节拍,说了句。
橘澪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吧台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耳郭染上一点粉色。
她移开壶帽,将滤网架在杯口上。
微黄而透亮的液体顺着滤孔缓缓注入杯中,没有留下半点细碎的冰渣。
最后,她切下一片很薄的柠檬皮,在杯口拭了一圈,随后将杯子平稳地推到雨音面前。
“接骨木花金酸。”橘澪说,“味道干净,有一点草木的香气,适合女孩子喝。”
雨音看着面前那杯泛着淡淡金黄光泽的液体,伸手捏住了杯脚。
杯壁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低下头,凑在杯口闻了闻。
确实有很清新的花香,混着柠檬皮的干燥酸涩,闻起来并不刺鼻。
她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化开,先是清甜,随后是柠檬的酸,最后才是金酒淡淡的松子香气。
雨音的眉头舒展开来,转头看着樱。
“好喝吗。”樱笑着问。
“甜的。”雨音说,随后又喝了一大口,“不辣。”
“你会喜欢就太好了,也多亏了小店长。”樱伸出手,揉了揉雨音的头顶。
雨音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往针织衫的领口里缩了缩,捧着酒杯不再说话。
神崎凛在一旁看着她们,她双眼里倒映着杯中温水的光晕。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那把吉他:“以前在通道里的时候,天气冷,你的琴声总是断断续续的。”
雨音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停,声音变闷:“手冻僵了,拨不准弦。”
“能在屋里弹琴,总比在外面好。”神崎凛的声音依旧很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多亏了樱。”雨音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些,“是她把我拉进来的。”
樱在一旁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指弹了弹吧台上的花瓣。
“最近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橘澪在一旁安静地把雪克壶洗净,用干净的白布一遍遍擦拭着,“再过些日子,就要到深秋了。”
“是啊,再过不久,店里就要开始准备冬季的花卉了。”樱吐了口气,“每到那个时候,天黑得特别早,冷风吹得人都想提早关门。”
“冬季的展出也快开始了。”神崎凛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看着玻璃杯底残留的水印,“艺术馆那边可能要增加晚上的巡逻班次。到时候,我经过这里的次数会变多。”
“那神崎小姐以后巡逻累了,可以随时去我那边花店喝杯温水。”樱看着她,真诚地邀请道。
神崎凛点了点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来的。”
她看了看吧台旁挂着的木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下一个街区了。”神崎凛站起身,将鸭舌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
“一路小心。”橘澪对她点了点头。
“再见,神崎小姐。”樱和雨音也对她说道。
神崎凛朝她们微微颔首,随后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大门走去。
木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声在门缝间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后大门再次关上,酒吧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们也再坐一会吧。”樱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雨音,“你的酒还没喝完呢。”
“嗯。”雨音点头,双手捧着酒杯,把剩下的酒液一点点喝了下去。
橘澪站在吧台后,整理着酒架上的瓶子。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柚木吧台上,照亮了那束白菊和杯子留下的水印。
门外的雨虽然停了,但夜风依旧在街道上呼啸,落叶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声响。
唱片继续转着,花束放在吧台边,谁也没有提离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