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侧的黄铜招牌在雨后散发着湿润的光芒,底部的雨水缓缓凝聚成水珠,沿着金属边缘向下滑落,嗒嗒地敲击在门前青石板的凹陷处。
多亏了大雨的功劳,今天完全没有客人。
不过橘澪倒也是乐得悠闲,这一整个上午,她都躲在吧台后面的休息室里,窝在那看着将人完全包裹进去的小沙发里消遣时光。
大雨刚刚歇下不久,夜空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高楼顶端原本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露出几颗微小而黯淡的星斗。
马路上的积水倒映着远处路灯与沿街商铺的霓虹光晕,五颜六色的光轨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每当有偶尔驶过的车辆碾压过去,便会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把那些破碎的倒影激起一片片水花。
少女回到吧台后方,伸手指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拿出一块干燥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洗净的玻璃杯在吧台上方柔和的白炽灯下闪着微弱的光,杯壁上的细小水渍被毛巾一遍遍抹去,显出剔透的质感。
这家酒吧在雨夜里总是显得比较安静。一楼的几张深褐色木桌整齐地摆放着,椅背在阴影里拉出规整的轮廓。吧台的一角放着一本没有合上的账本,钢笔插在笔托里。
橘澪走到吧台一端,伸手拉开木柜,将几只洗净的酒杯逐一放回原位。
雨水顺着门外的排雨管流下,汇入地面的排水口,发出微弱的哗哗声。
店堂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吧台上方悬挂着的三盏吊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黑漆木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斑。
少女重新拿起毛巾,把柜台边缘的几点微小水迹抹干。
酒吧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柑橘皮的气味,那是前日放在角落柜台下的香薰留下的。
挂在墙面上的老旧木钟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把这雨后夜里的安静衬托得更加分明。
今天那店角的老式黑胶唱片机并没有开,在雨天里,或许听着那稀稀落落的雨滴声才是最好的白噪音也说不定。
远处的街角处,隐约传来木吉他的扫弦声。
那声音穿过温润而发潮的空气,顺着半开的窗缝飘进店堂里,显得低沉而断续。
曲调很简单,听上去更接近随手拨弄旧琴弦,音符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开,连不成完整的旋律。
吉他声在巴士开过去之后,又重新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些零散的调子,在潮湿的夜风中时断时续。
橘澪停下了手中擦拭杯子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垂着眼帘听了一会儿。
琴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低吟,声线偏低,有女子特有的沙哑与滞涩,在冷清的长街上断断续续。
路口处一辆夜班巴士隆隆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巨大的水流撞击声,将那阵歌声彻底盖了过去。
大概是哪位少女正在街边卖唱罢?
少女收回眼,把擦得干干净净的杯子放回了酒架底层的格子里。
门外湿漉漉的石砖路面上,传来鞋底踩着积水的啪嗒声,声音由远及近。
接着是金属钥匙扣碰撞的细碎声,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交谈,最后停在了酒吧门前。
门上的铜铃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开。
冷风夹杂着新鲜的花叶香气与雨水的气息涌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怀里抱着一束用粗牛皮纸包着的花,翠绿的枝叶间探出几朵白色的花苞,瓣膜上还缀着亮晶晶的水珠。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针织衫,领口和右肩处明显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圆晕,散发着湿润泥土与割开的草梗味道。
跟在她身后的少女背着一只宽大的黑色吉他包,防雨帆布包身上贴着几张边缘卷曲、已经磨损褪色的乐队贴纸,包身沉重,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
她的一头短发贴在额角上,末梢还挂着细小的雨滴。
她的袖口黏着深色的雨水,进门后便靠在木门旁,低着头看了看干净的地板,没有立刻朝前走。
“晚上好。”抱着花的女子朝吧台的方向走了一步,“请问,现在还在营业吗。”
橘澪放下毛巾,看着她们。
“营业中。”少女回答。
背着吉他的少女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抬起头,在吧台和角落的空座位上打量了一圈。
“快进来啦。”叶山樱的语气少见地带了几分强硬,用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稍稍用力拉了拉,强行把她拉进了门,“你身上都淋湿了,不许再在街角待着。”
背着吉他的少女垂下眼皮,应了一声,顺从地跟着她走进了店里。
她的鞋踩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两个潮湿的泥印。
女子把怀里的花束靠在吧台一角,解开自己针织衫的纽扣,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她伸手把身后少女背着的吉他包摘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蹲下身,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吉他包底部黏上的雨水。
吉他包是由防雨帆布做成的,底角黏了少许黑色的泥沙,拉链旁还贴着磨损的贴纸。女子避开那些贴纸,一下一下地把泥沙抹去,动作轻柔而细致。
“没湿。”背着吉他的少女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问你。”女子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拉链边缘的水渍抹干,抬起头笑了笑。
被反驳的少女抿了抿嘴唇,靠在吧台旁不再说话。
橘澪在吧台后看着她们。
穿着针织衫的女子动作很慢,连擦拭吉他包时,也先用纸巾压掉水,再一点点擦到拉链旁。
而被照顾的少女显得手足无措,双手攥着外套的下摆,只是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橘澪收回眼,将两杯热白开推到她们面前。
“谢谢。”女子抬起头,双手接过杯子,把其中一杯递到了少女的手里。
“喝点水,暖暖手。”叶山樱对身旁的少女说。
少女捧着杯子,手指在微热的瓷杯壁上摩挲着,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褶,指甲盖都呈现出微微的青色,但在温水的浸润下,指头表面的颜色开始一点点恢复。
“肚子饿了吗?”叶山樱把吉他包的侧面也擦了擦,柔声说,“今晚在桥头站了几个钟头。”
“不饿。”椎名雨音扭过头,眼睛盯着旁边木墙上的旧海报。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咕噜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突兀。
雨音拿水杯的手抖了抖,低下头,黑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把大半张脸都盖了过去。
叶山樱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只是捏了捏雨音的手臂。
“这花是刚才打烊前,店里剩下的白菊。”叶山樱把花束往自己身侧挪了下,对橘澪说,“花瓣有点蔫了,不过香味还在。雨音喜欢这个味道,我就带了出来。”
“不喜欢。”雨音嘀咕。
“不喜欢你怎么一直盯着看。”樱用手指弹了弹花瓣上滑落的水珠。
雨音不说话了,只是用大拇指在瓷杯磨手的边缘来回摩挲着。
叶山樱注意到橘澪在看她,直起腰,微微欠身。
“不好意思,这时打扰了。我叫叶山樱,在附近的花店工作。”
她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少女:
“她是椎名雨音,街头弹吉他的。”
“驻唱。”椎名雨音垂着眼皮,补充。
叶山樱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点头改口:“嗯,好~是很厉害的街头驻唱。”
雨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把脸扭向了另一侧。
她拿着水杯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把温水咽了下去。
“橘澪。这里的调酒师。”少女指了指自己。
叶山樱打量了一下橘澪年轻的脸庞,神色里带了一点惊讶,但她很有礼貌地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雨音则盯着橘澪手中正在擦拭的冰勺和长匙,看了好一会儿,这时开口:“手很稳。”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虽然低,语气却十分笃定。
少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冰勺放回了原位。
“手部控制,在弹奏中很重要。”雨音看着那几件不锈钢器具,补充了一句。
“今天,要喝些什么。”橘澪问。
叶山樱在吧台前坐下,手指碰了碰温水杯,看向雨音泛红的手指上。
雨后夜里的温度低,抱着吉他在街头弹唱,手指被冷风吹了许久,此时连握着水杯的动作都显得迟缓。
樱正想开口点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雨音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喝。”雨音看着橘澪,声音压下去沉。
叶山樱愣了一下:“我吗。”
雨音低下头,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吉他包的黑色肩带:“你站了很久。”
“你唱了更久。”樱说,看向雨音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在雨音弹唱的时候,樱一直站在十字路口的树荫下,撑着伞,静静地从头听到尾。
雨水打湿了樱针织衫的衣角,而樱也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没有提前离去,只是做一个安静的听众,静静的听完了她的每一个曲子。
叶山樱在旁边柔声说,“你的曲子一直都很好听。”
“可是音错了一个。”雨音别扭地动了动肩膀,“手有点僵了,所以拨弦的时候慢了半拍。”
“我没有听出来。”樱说。
“你不是乐手。”雨音低下头,盯着水杯里的波纹,“但我知道。”
她对声音和动作有着执着的敏感。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吧台前的空气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热水的蒸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樱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安静,转头对橘澪说:
“那就麻烦你,调一杯适合雨后和花的酒吧。不用太甜。”
橘澪看着吧台角落那束用牛皮纸草草包着的花,翠绿的叶片间夹杂着白色的花苞,散发出泥土的气息。
随后,少女的看向雨音背着的吉他包上,拉链的金属环上用细线系着一朵已经风干的紫罗兰,花瓣呈现出深沉的紫蓝色,边缘微微卷曲。
少女思索了片刻,抬头看着叶山樱。
“飞行,可以吗。”橘澪说。
“飞行。”叶山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有花香。颜色跟雨后的夜空。”少女解释道。
叶山樱微笑着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雨音没有说话,只拨了拨吧台旁花束的叶片,水珠顺着她的手滑落下来。
她看了眼吉他包上挂着的那朵紫罗兰,接着垂下头,捧起水杯,又喝了一小口。
橘澪从吧台底部的冷柜里拿出一只冰镇过的鸡尾酒杯。
杯壁刚接触到空气,表面便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细霜,泛着淡淡的冷光。
橘澪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饱满的金黄色柠檬。
她拿起雪亮的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刀尖在案板上划过,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切下半个柠檬,用手持压汁器挤出新鲜的果汁。
透明的黄色汁液落入量杯,散发出微酸而清爽的柠檬皮油香气,与空气里的草木味混在一起。
少女拉过量酒器,从酒架上取下伦敦干金酒。
透明的酒液顺着量酒器的边缘倾倒进去。
随后是新鲜滤出的柠檬汁,以及散发着坚果甜香的黑樱桃力娇酒。
最后,少女拿出一只细颈的酒瓶,倒出少许紫罗兰力娇酒。
淡紫色的液体落入调酒壶,清甜的花香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叶山樱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柜台内‘舞蹈’的娇小少女。
橘澪加入冰块,合上调酒壶的顶盖,双手握住壶身。
她的手掌贴在冰凉的壶壁上,大拇指按住顶端的盖子,其余手指扣紧壶底。
她举起壶身,手臂以快速的节奏前后摇晃起来。
冰块在密闭的金属空间里撞击,发出了清脆又悦耳的声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黑猫酒吧里回荡,跟一场小小的交响乐。
一旁的圆凳上,椎名雨音闭着眼,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木质吧台。
她敲击的节奏分毫不差,每一次落指都刚好扣在调酒壶内冰块撞击的最高音上。
这位吉他少女就算是在休息的时候,也会跟着身边的节拍走。
叶山樱看着她,手里的纸巾停在花束旁。
橘澪的手臂晃动结束了,壶壁外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她停下摇晃,用右手取下雪克壶顶端的金属帽,左手则拿过一只细密的小金属筛网,架在冰镇过的鸡尾酒杯上方。
淡紫蓝色的酒液穿过雪克壶中盖的过滤孔,再顺着细密的网眼滑落,落入杯底,没有留下那细碎的冰渣。
那颜色干净得似是不带任何杂质,泛着水波的冷光,正跟大雨冲刷过的深夜天空。
橘澪用长夹夹起一颗饱满的黑樱桃,放进杯中。
樱桃穿过淡蓝色的液体,缓缓下坠,最终停留在杯子最底部。
少女把酒杯推到叶山樱面前。
“Aviation,飞行。”橘澪说。
叶山樱端起酒杯,纤细的手指捏着杯脚。
她低下头,先凑在杯口闻了闻,随后浅浅地尝了一口。
酒液在口中停留了片刻,才被她咽下去。
“很清爽。”叶山樱看着杯子里紫蓝色的液体,评价。
雨音转过头,看了下杯口:“难喝吗。”
樱摇头:“很好喝,酸甜的味道很干净。”
雨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杯:“那就好。”
叶山樱把酒杯朝雨音的方向推了推:“闻闻看,有很淡的紫罗兰花香。”
雨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杯口吸了一口气。
她很快就直起了身子,没有去看叶山樱,声音幽幽的:“跟你店里快打烊的时候。”
叶山樱愣住了。
花店快打烊时,喧嚣散去,只剩下残余的花香与雨后打湿的泥土气味在狭小的店堂里沉淀。
那个时候,雨音总是会背着吉他,站在花店外的人行道旁,靠在路灯柱子下,静静地等待着樱锁门。
夜风中混杂着被剪断的花枝、泥土,以及快要凋谢的紫罗兰香气。
这句话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懂。
樱低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杯中深处静静躺着的黑樱桃。
橘澪站在吧台后,重新拿起那块白毛巾,慢慢擦拭着已经洗干净的调酒壶。
少女不认识她们,甚至不知道她们在这一带生活了多久。
但通过这杯酒,以及她们在灯光下略显局促的动作,她看清了许多细节。
这两个人之间,有着从未说出口的心意。
那心意是轻的,是杯口缭绕的紫罗兰香,夜风吹过便无处可寻,却始终停留在呼吸之间。可它也是沉的,是落在杯底的那颗黑樱桃,结结实实地坠在最深处,安静得不肯发出声响。
橘澪没有说话,只是把调酒壶摆回酒架上,默默地退到了吧台最暗的一端。
椎名雨音拎着吉他包,走到了酒吧角落最暗的那张圆桌旁。
她拉开木椅坐下,拉开吉他包的拉链,抱出一把已经磨损了边缘的木吉他。
她低着头,拨了下琴弦,调了调音。
低沉的旋律在空旷的大厅里铺开,声音压得低,贴着吧台边缘往外走。
叶山樱端着那杯“飞行”,踩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紫蓝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在叶山樱的手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微光。
橘澪站在吧台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清澈的琴声。
“曲名。”少女这时问了一句。
琴声停顿了几秒。
椎名雨音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让余音在手指下渐渐平息。
她没有看叶山樱,低着头说:“还没取。”
叶山樱捧着酒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雨音避开她的眼睛,手再次搭在琴弦上,拨出一个和弦:“以后再说。”
酒吧里的琴声再次响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紫罗兰花香很淡,淡到稍不留神就会被窗外飘进来的雨后木香盖过去。
可那颗黑樱桃始终沉在杯底,安静着,是句谁也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