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黑猫酒吧没有开灯。
大门上的木牌仍翻在“休息中”的一面，旁边贴着美咲写下的便笺。上午匆匆写下的“今日临时休业，抱歉”旁边，又被她补了“店长身体不适”几个字。
纸面用胶带压在门板上，字迹端正得很，与橘澪平日里那种慢悠悠的笔迹完全不同。
阁楼里，橘澪还在熟睡。额头上的毛巾换过几轮，温度退下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她陷在被窝里，黑色短发散乱地堆在枕边，半张脸被被角挡着。
美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旧故事集。刚才读到旅人敲响林中小屋的地方，橘澪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书页中夹着那片干枯的银杏叶，脉络压在发黄的纸页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向熟睡的橘澪。
橘澪先前说，自己以前听过这本书。
可自她失去记忆后，阁楼里的东西大多都沉默了下来。每件旧物都安静地待在原处，等着她某天碰到，再露出一点旧影。
美咲收回思绪。她把书合上，搁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厨房查看粥锅。
小锅里还剩大半碗鸡粥。米粒已经熬得散开，鸡肉碎沉在锅底，青菜叶煮得发软。她关了灶火，又在橱柜里找出苹果和蜂蜜，打算等橘澪醒来后，给她准备一点不费嗓子的吃食。
刚把杯子洗干净，楼下便传来叩门声。
美咲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看床铺。橘澪没有被吵醒，只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美咲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放轻脚步朝楼下走去。
店堂里只亮着窗边一点灰白的光。磨砂玻璃门外站着两道人影，美咲上前拉开大门，门外的叶山樱和椎名雨音正并排站着。
雨音背着琴包，手里提着纸袋，里面装着苹果、退热贴与小罐蜂蜜。旁边的樱则抱着一束用白纸包好的白色花束，包装纸的边缘折叠得十分工整。
“看见门口的便笺了。”樱压音问她，“橘店长生病了吗？”
“发烧了，刚吃过药。”美咲答道，“现在睡着了。”
雨音抱紧手中的纸袋，低着头：“昨天，她给我们送了毛毯，今天我们来还的……”
“没事了，温度已经在退下去了。”美咲伸手接下纸袋，“等她醒了，我会转告她。”
雨音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好的便笺，递到美咲面前。
“我是椎名雨音。旁边这位是叶山樱。”雨音补充，“昨天受了店长照顾。”
“这个，也给店长。”
美咲接过来打开，上面字迹工整，油墨都还没干：店长早日康复。昨天的毯子很暖，下次我会来好好道谢。
便笺的末尾，还画着个小小的音符。
美咲将便笺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她看到肯定会开心的。”
樱没有马上离开。她往店里看了看，又注意到美咲系着的深色围裙。那是橘澪平日里用的围裙，此时系在美咲腰间，腰带绕了两圈才勉强系紧，下摆也卡在膝上。
“今天是您看店吗？”樱问。
“只是为了看着病人，省得她偷偷跑下来营业。”
樱弯起眼睛笑了笑：“那可比看店要辛苦得多。”
雨音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店长说不定会偷溜出来。”
美咲无奈地摇头：“你们倒是很了解她。”
樱看了一眼身边的雨音，细声说到：“因为，她看起来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啊，虽然装的很冷漠就是了。”
楼上这时传来几声咳嗽。
美咲侧过身看向楼梯。雨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被身边的樱按住了肩膀。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樱拉过雨音，“东西送到就好。等橘店长痊愈了，我们再过来。”
美咲把木门合上，门上的铃晃了一下，余音很快弱了下去。她抱着纸袋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看楼梯。
她将白色花束插进吧台上的空酒瓶中，随后端着纸袋回到了二楼。
橘澪已经醒了。
她半坐在床头，额头上的湿毛巾滑落在枕边。她眨着眼睛，醒来后的第一眼先往门口看去。
美咲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惦记楼下。
“门口的木牌已经处理好了。”美咲走过去说，“我写了临时休业的便笺，也把门锁和后门插销都检查过了。”
橘澪沉默了片刻，手指松开被角，又很快皱起眉。
“你写的？”
“不然呢？”
“肯定跟公司的公告一样硬。”
“生病的人不许挑剔。”
虽然说的很生硬，但美咲却无法反驳，只能撇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只是担心客人看了会以为这里变成事务所。”
美咲叹了叹，将纸袋搁在木桌上扯开话题：“樱小姐和雨音小姐刚才来过。送了花，还有苹果和蜂蜜。”
橘澪靠回枕头上，接过了美咲递来的便笺。她看着纸面上的小音符，声音微哑：“她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倒还记得毛毯的事。”
“你看，便笺都写来了。”美咲拆开退热贴的塑料包装，“昨天那条毛毯，她们是真的记着。”
橘澪将便笺放在那本旧故事集上。枯黄的银杏叶夹在书页中，新写的便笺平摊在封面上，一旧一新，被她用手压住。
美咲俯下身，将退热贴覆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橘澪顺从地闭上双眼，不再动弹。
“身上还难受吗？”美咲问。
“比早上好多了。”
“那也不许随便下床。”
“只是坐一会儿。”
“坐着也要听指挥。”
橘澪鼓了鼓小脸颊。她生着病，反应慢了半拍，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输：“加藤小姐现在管得真宽。”
“今天我是这里的代理店长。”
“代理店长又不会调酒。”
“代理店长会煮粥、贴便笺、量体温，还会按住想偷溜的病人。”美咲把洗净的水杯递过去，“把水先喝了。”
橘澪接过杯子，里面是蜂蜜柠檬水。杯口升起淡淡的热汽，微酸的柠檬清香浮动开来。她喝了一口，干痒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这个可以加进酒单。”橘澪看着杯里的柠檬片说。
“生病时喝的水，也能写进酒单吗？”
“黑猫酒吧也卖无酒精的饮料。”
“那你想起名叫什么？”
橘澪认真地琢磨了片刻，答道：“临时休业。”
美咲笑了起来：“哪有酒水叫这个名字的，名字太冷清了。”
“但是味道是甜的。”
“那这杯隐藏饮料以后只做给你喝。”
橘澪捧着水杯，偏了偏头，耳垂微红：“也可以做给代理店长喝。”
美咲正想回话，楼下又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
两人同时停住话头。
门外传来年轻女孩的呼喊声。
“请问……今天真的不营业吗？加藤前辈在里面吗？”
美咲听出那道声音，眉头跳了一下。
橘澪从杯口上方抬起头：“新谷小姐？”
“嗯，唯。”美咲按了按额头，“她怎么偏偏这时候过来了。”
美咲撑着床沿站起身，橘澪在床上扯了扯被角，想要跟着下床。
“我也去楼下。”
“躺着别动。”
“我是店长。”
“今天这里我说了算。”
美咲把她按回枕头上，拉高棉被盖住她的肩膀，警告道：“老实躺着。你要是敢下楼，我就用被子把你捆起来抬到诊所去打针。”
橘澪立刻不吭声了，乖乖把手缩回被窝里。
橘澪听见“打针”两个字，立刻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发烧后的眼睛。
美咲顺着楼梯走下去，拉开酒吧的门。新谷唯正提着厚厚的文件袋站在门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便利店的包装纸袋。
看到系着围裙走出来的美咲，唯眨了下眼，先看了看她腰间那条围裙。
“前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美咲反手将门板掩小了些：“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组长说这份加急文件今天要让您确认。”唯把文件袋递上来，解释道，“我先去了您住处，敲门没人应，手机也打不通。上次跟着前辈来过这里，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她顿了顿，又看向门口贴着的手写便笺。
“门口写着店长身体不适。我就想，前辈也许就在这里。”
“橘店长发烧了。”美咲接过文件袋，“刚退下来一点，现在在楼上。”
唯往她身后的门缝里看了看，又瞅了瞅美咲身上的围裙。她虽然老老实实地闭着嘴，眼睛却在店里绕了一圈。
“昨晚在公司，前辈脸红得很厉害，还把手机藏得那么快。”唯说，“是橘店长发来的消息吗？”
美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新谷。”美咲加重了语气。
“对不起。”唯急忙低头，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有点担心。”
唯往楼梯上方望了望：“病得很重吗？”
“发烧，不过现在退下去了些。”
唯把手中的小袋子也塞进美咲手里：“这个给橘店长吧。我刚才在便利店买了水和喉糖，本来是怕前辈忙到现在没顾上吃东西。嗓子不舒服的话，喉糖也许用得上。”
美咲接过来，语气缓和下来：“谢谢。”
唯在门口站着，没有立刻离开。她纠结了片刻，说道：“前辈，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不会调酒，但擦杯子或者贴告示还是可以的。”
美咲瞧着后辈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今天店里休业，不用做这些事情。”
“可是，前辈看起来很累。”
美咲怔了怔。
唯绞着挎包的肩带，嘟囔：“昨晚加班到大半夜，今天还要照看病人，前辈自己也要休息的吧。”
美咲原本想开口推托，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她确实没怎么合眼。清早就赶过来守着，熬粥、敷毛巾、下楼写休业条子，折腾了整天。被唯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肩膀沉得厉害。
“我心里有数。”美咲舒了口气，“谢谢你跑这一趟送文件。”
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店堂。
“前辈。”
“怎么了？”
“这间店，白天关着灯的时候，也很好看。”唯说，“和上次晚上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美咲转头看了看店内昏暗的陈设。干净的杯架、老挂钟，还有折射着光泽的酒瓶，都静静地立在暗处。
“是啊，她很珍惜这里的。”
“等重新营业的时候，我还想再来。”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包带，“上次那杯低度吉姆雷特，其实很好喝。”
“你上次喝完之后，直接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还是我把你拖回去的。”
唯的脸红了红：“那这次我点没有度数的饮品。”
美咲弯了弯眼睛：“那就点一杯‘临时休业’吧。”
唯顶着一脸没听懂的表情顺着巷子走远了。
美咲扣好门锁，回到了二楼。橘澪已经靠在枕头上，手里捏着刚才塞给她的小药包，不用问也知道她听到了楼下的说话声。
“她说，上次那杯很好喝。”橘澪说道。
“你都听见了？”
“老房子的地板不隔音。”
美咲把文件袋平放在木桌上，走回床边：“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橘澪把药包规整地放在被角，别过脸去：“听到她说，你昨晚藏手机。”
美咲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那丫头胡说八道的。”
“可你的脸现在也很红。”
“橘澪，你是病人，赶紧休息。”
“病人也能看得清楚。”
美咲实在讲不过她，只好把柠檬水杯塞回她手里：“快喝你的‘临时休业’。”
橘澪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大半张脸都藏在杯口后，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的后辈，人挺好的。”
“工作很认真。”
“以后她来，我可以专门给她调制不含酒精的饮料。”
“病还没好，就又想着开店的事情了？”
“这叫记录客人的偏好。”
美咲拉过木凳在床边坐下来：“你脑子里还在发着热，居然就想着酒单的事情。”
橘澪抱着发热的杯身，隔着热汽看她：“你累不累？”
美咲没答话。
橘澪盯着她的双眼：“你黑眼圈都快出来了。”
“没有的事。”
“骗人。”
“那你赶快好起来，我也能省心。”
橘澪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攥住美咲围裙的边缘，拽了拽。
“今天，多谢你。”
她声音很低，嗓音因发热而沙哑，没了平日里学大人说话的腔调。美咲看着她，心头积攒的劳累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等你病退了再说。”美咲帮她掖了掖被角。
“想让我怎么谢你？”
美咲本想随口回一句“以后好好看店”，可瞧着橘澪那张通红的脸，还有眼里属于病人的迷糊，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些照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你好了，亲手给我也做一杯‘临时休业’。”
橘澪点头承揽下来：“要多放些蜂蜜。”
“放很多。”
“那会不会太甜了？”
“我就喜欢甜的。”
橘澪抱着水杯，点了点头：“好，记住了。”
到了傍晚，橘澪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美咲禁不起她磨蹭，松了口，只准她套上厚外套，坐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处往楼下看上一眼。
店里依旧很暗，吧台上却比平日多了不少东西。樱送来的小花插在空酒瓶里，雨音的手写条压在故事书上，唯送来的喉糖规矩地放在托盘旁边。外面的门把手上，还挂着街坊邻居不知何时送来的便利店布丁，以及几张写着“店长早日康复”的字条。
橘澪对这些邻居没有太多印象。她每天起床，开业，忙到半夜再休息。偶尔在门前清扫落叶时，会顺手帮隔壁也扫一小片地方。
可橘澪不知道的是，在这小小的旧巷子里，搬来了一个小小酒吧老板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努力，善良，最重要的是还很可爱。尤其是明明还小，却总把“我是店长”挂在嘴边，周围的邻居听了都忍不住多照看她一点。
这附近大多只剩下老婆婆和女孩子，遇到这样的孩子，总有人愿意多问一句。
至于，男士都去哪了？抱歉，这里不允许非法广播……
橘澪就这样坐在楼梯板上，静静地看着下方。
“原来店门关着，大家也会过来。”
美咲站在她上一级台阶上：“因为他们惦记的是你，又不是这里的酒。”
橘澪没再回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低着头咳嗽了两声。
美咲上前揽住她的肩膀：“行了，该回房了。”
“再看一会儿。”
“不行，着凉了温度又要升上去。”
“代理店长管得太严了。”
“因为病人总是想着溜号。”
橘澪被美咲半扶半抱地弄回了被窝。她躺回枕头上，仍眼巴巴地瞄着门帘的方向。
美咲把那本旧故事集拿过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枯黄的银杏叶夹在扉页深处，雨音送来的便笺也平整地躺在里面。新的字条与旧的落叶被压在了相同的书页中。
“还要继续读吗？”美咲坐在凳子上问。
“嗯。”
“还是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
“好。”
美咲放低了声音，对着纸页读下去。故事里的旅人被暴风雨中的林中小屋接纳，屋主人不仅为他捧来热汤，还在门前挂起了谢客的招牌。橘澪闭着眼听了一段，忽然梦呓般地开了口。
“以前，有人也这么说过。”
美咲停下声音，抬起头来：“说什么？”
“店长生病的时候，酒吧就要挂起牌子放假。”
橘澪的双眼半合着，声音轻飘飘的，透着困劲。
“那天外面也有人来敲门。她让我躺着不准动，自己走了下去。后来她捧了许多纸条回到房间，告诉我大家都盼着我快点好起来。”
美咲抓着书脊的手指不由得用了用力。
“那个人……是谁？”
橘澪的眉头紧了紧，隔了很久，才答道：“记不清了。”
美咲放轻了声音，语气温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先别想了。”
橘澪抓紧了被角，神色低落：“可我觉得，我不该忘记她。”
美咲合上故事书，放在一旁的桌上。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覆盖在橘澪抓着被角的手背上。
“总会想起来的。今天记不得，以后慢慢来。反正这本书一直在这，酒吧也在这里。”
橘澪抬起眼，安静地望着她。
“那你呢，你也会一直都在吗？”
美咲愣住了。床头的暖光洒在橘澪脸上，病中的少女没有移开眼，手还抓着被角。
“我当然在。”美咲移开眼，“我当然在。前提是你不许再湿着头发往浴室外头跑了。”
橘澪在被窝里缩了缩，最终把整张脸都藏了进去。
“你怎么老是提这个。”
“我怎么能不提。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发那种照片，害得我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差点弄错文件。”
“那照片……你删掉了吗？”
“没删。”
被子底下一片安静。
橘澪闷闷的声音隔着棉被传出来：“那我就放心了。”
美咲的脸颊发热，她重新拿起桌上的故事书展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发黄的纸页。
“闭眼，睡觉。”
“噢。”
美咲继续读着。还没读完一页，被角上的力道便渐渐松开了，橘澪的呼吸也变得沉缓。美咲停下读书声，将书扣上。
夜色悄然笼罩了阁楼的窗子。楼下没有顾客，也没有酒杯碰撞与闲聊的杂音。门板上的休业告示贴孤零零的，黄铜风铃也在黑暗中静止着。
美咲轻手轻脚地取下橘澪额头上变温的毛巾，换了条凉的，又把雨音那张写着祝愿的纸条展平，搁在床头柜的台灯旁。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在小木凳上坐下来，拿过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还能闻到杯底残留的柠檬酸味与微甜。
临时休业。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确实不算好听。
不过，等这小店长的身体彻底痊愈后，她一定要第一个坐在吧台前点上一杯。然后看着对方站在垫高的木板上，板着脸认真地切柠檬、调蜂蜜，再把玻璃杯推到自己面前。
黑猫酒吧谢客了整天。
可在过去的这一天里，这里却从未空过。吧台上有白花、喉糖和蜂蜜，故事书里夹着新来的便笺，床边还有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