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枪杆子和笔杆子

作者:晓烨 更新时间:2026/7/15 3:47:13 字数:6997

第二天清晨,黑猫酒吧的阁楼先被水壶的细鸣声唤醒。

美咲站在小厨房里,把打散的蛋液倒进浅口瓷碗,又切了半块嫩豆腐进去。她昨夜没有回住处,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只是被她重新理平了褶皱,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

窗外的巷子还没热闹起来,晨光沿着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蒸锅里升起细白的热气,淡淡的蛋香混着豆腐的清气,将房间里残留的困意都冲散了些。

橘澪靠在床头,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被取下。她抱着被子,看着美咲在厨房和床边来回忙碌,脸色比昨日好些,只是嘴唇依旧发白。

美咲端着蒸好的蛋羹回来,把瓷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体温计递了过去。

“量体温。”

橘澪听话地含住。片刻后提示音响起,美咲拿起来看了看,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退烧了。”

“我说过已经好了的。”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橘澪不吭声了。她接过勺子,慢吞吞地吃着蛋羹。喉咙虽然发干,但蛋羹滑下去时并不难受。美咲坐在木凳上,看着她吃完大半碗,又将蜂蜜柠檬水塞进她手里。

“今天真的要开店吗?”美咲问。

橘澪抱着水杯,点了点头。

“昨天已经歇业整天了。”

“酒吧休息一天又不会倒闭。”

“可门外会有人等的。”

美咲看着她。橘澪刚退了烧,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她只是抱着杯子,一动不动地回望着她。这神态让美咲想起昨晚挂在门把手上的纸袋,也想起少女昨晚坐在楼梯板上静静看着下方的背影。

美咲无奈地看着她。

“上午先不开门。你只在楼下做些整理工作,不许接客。临近中午再把牌子翻过来,傍晚前必须关店。”

橘澪想了想:“可以。”

“店里人多了就直接挂起谢客的木牌。不许爬到高处拿酒,不许去搬沉重的冰桶,更不许逞强。要是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你又撑到了深夜,我就立刻用被子把你捆去诊所。”

“知道了。”

“你说你知道了,但我总感觉你只听进去了一半。”

“这次会听的。”

美咲将信将疑。临出门前,她又特意走到楼下,将一张便笺贴在吧台里侧显眼的位置。

“按时喝水,按时量体温。如果不舒服就提前关门。”

橘澪站在柚木吧台后,仰起头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一会。

“依旧写的很死板。”

“代理店长公告。”美咲拍了拍吧台木面,“不许揭掉。”

说完,她上前摸了摸橘澪的额头,确认热度没有升上来,才背上挎包出了门。沉重的实木门闭合,头顶的铸铁铜铃低低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晃了晃。

橘澪站在吧台后,直到铜铃的余音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

清晨的酒吧光线昏暗,只有窗边透进少许灰白的光。厚重的非洲柚木台面上空空荡荡,杯架上倒扣着的玻璃杯洗得很干净。

昨日的休业字条已经被她收进了木盒里,连同雨音送来的便笺、便利店的喉糖,整齐地码在收银盒旁。那束用白纸包着的白色小花被她插在空酒瓶中,摆在吧台一角,花瓣上还有没干的水气。

橘澪没有急着去翻门牌。她先俯下身检查了水阀,接着把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托盘收回吧台内。

由于美咲的叮嘱,她没有去搬放在角落里的沉重冰桶,只是从小冷柜里取了少许备用冰块。高层酒架上的威士忌瓶子她也没有去碰,只是踩着脚下的木踏板,在操作台前收拾。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丢进两片柠檬和少许蜂蜜。杯口浮起微酸的热汽,喝下去后,干痒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她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想起昨日随口取的名字。美咲当时笑得眉眼弯弯,说那个名字太冷清,不适合写进单子里。

橘澪也确实没有把配方记录在酒单上。

她只是拿了张便笺纸,写下“蜂蜜、柠檬、温水,嗓子不适时使用”,然后夹在账本的最后一页。至于名字那一栏,依旧空着。这杯热饮以后还用得上,但至少不是今天。

临近中午,大门外陆陆续续传来行人的脚步声与自行车的车铃声。橘澪将喝完的水杯洗净,平稳地放回柜子,随后走到正门前,将那块带有深色猫咪剪影的招牌翻了过来。

黑猫酒吧重新开门。

她刚踩上吧台里侧垫高的暗格木板,黄铜门把手便被按了下去,门顶上的铸铁铜铃铛地响了一声。

一道灰色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宽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垂到大腿,裤脚在鞋面堆起褶皱。她那头浅亚麻色短发被一根木质铅笔松松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她抬起头,暗青色的眼下挂着重度黑眼圈,脸色白得厉害,一看就刚从通宵里爬出来。

夏目绘梨摇摇晃晃地走到木质吧台前,整个人瘫趴在柚木桌面上。

“澪……你终于开门了……”

“夏目小姐,中午好。”

“一点也不好。”绘梨将脸埋进过长的卫衣袖子里,声音变闷,“我昨天在门外转了两次,这扇木门一直锁着。手头的画稿再没有‘炮手’续命,我就要和数位板一起死在桌前了。”

“昨天歇业。”

“我看到了。”绘梨把手伸进纸袋里,摸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画纸递过来,“我还画了这个,本来想从门缝塞进去,可根本塞不进。”

橘澪展开发黄的草稿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只躺在棉被里的黑猫,头上还敷着毛巾,旁边立着一只抱着公文包的大狗,正伸出爪子指着“禁止下床”的告示牌。

橘澪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这是画的我吗?”

绘梨转过脸不看她,手指在桌面轻叩,指面残留着黑色的墨水痕迹:“只是随便画的。”

“那旁边这只,画的是美咲吗?”

“也是随便画的。”

“画得很好看。”

绘梨窘迫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往卫衣的大兜帽里藏:“你收下就好。身体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

“可你的嗓子听起来还是哑的。”

“刚退烧都是这样。”

绘梨撑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瞅着她:“澪,你现在的样子,跟我熬夜画画到第四天还嘴硬说自己清醒时一模一样。”

橘澪垂下双手,没有回答。

绘梨把下巴压在厚重的实木台面上:“好啦,给我来一杯‘炮手’。你调完就老老实实坐着休息。”

“我是这里的调酒师。”

“调酒师病了也要休息。”

橘澪没有与她多费口舌。她转身在柜台里取出一只高球杯,装满碎冰,随后拿出冰镇的干姜水与姜汁啤酒。开瓶的声音利落短促,气泡在玻璃杯中翻腾,姜汁特有的辛辣气息在吧台周围铺开。

闻到这股熟悉的辣味,绘梨耷拉着的眼皮总算抬了一抬。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只有它能把我脑子里编辑的催稿声强行压下去。”

橘澪往杯里滴入两滴苦精,用吧勺轻快地沿杯壁搅动,把酒杯平稳地推到绘梨面前。

“无酒精炮手,请用。”

绘梨衔着吸管喝了一大口,下一刻便被那股辛辣呛喉的劲头激得坐直了身板。她掩着嘴连声轻咳,眼眶被辣得带了红晕,人也清醒了些。

橘澪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绘梨抹了抹嘴,缓过气后,看向吧台内侧那杯蜂蜜水。

“澪,你自己喝的是什么?”

“蜂蜜柠檬水。”

“病号喝的?”

“嗓子还不舒服。”

绘梨了然地应了一声,翻开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病号店长特饮,以后可以写到酒单里去。

“不写。”

“为什么?”

橘澪把玻璃杯往吧台里挪了挪,别过头去:“还没想好。”

绘梨没有刨根问底。她伸手抽出发髻间插着的那支木质铅笔,浅亚麻色的齐肩短发立刻散落下来,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她翻到速写本的新页,在那只盖被子的黑猫旁边,精细地画上了蜂蜜罐与切开的柠檬片。

“那我先帮你记录下来。”绘梨低头画着线,“重要的东西必须立刻画下来,没名字也一样。”

橘澪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滑过。纸笔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酒吧里清楚地响着,压过了门外街巷上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声。

她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门又被推开,头顶的铜铃荡出一声低响。

走进店里的女人步伐平稳。神宫寺司将深色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的真丝白衬衫裁剪得平整利落。她那头子夜蓝的长发挽成低矮的发髻,发梢处的白金无事牌发簪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影下晃了晃。她先看了看站在吧台后的橘澪,接着看向正趴在桌上作画的绘梨身上。

“今天重新开门了啊。”司在吧台前坐下,随性地交叠起长腿,嘴角含着笑:“昨天在外面瞧见那张手写告示,我还以为你这店里出了什么大事故。”

橘澪在操作台后站直了身子:“欢迎光临,司小姐。”

司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橘澪局促地停顿了片刻,重新改口道:“欢迎光临,司姐。”

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肘撑在柚木吧台上。她身上有乌木与定制软烟草的味道,被吹进门的气流冲淡了些。她打量着橘澪依然苍白的脸色,最后看向那个热水杯。

“退烧了?”

“已经没事了。”

绘梨衔着吸管,在旁边插嘴:“她刚才也是用这套话应付我的。”

橘澪转过头看向她。

绘梨急忙把头低下去,继续盯着纸面作画。

司发出低柔的笑声:“看来今天酒吧里来了不止一个监工。”

“店里没有这个职位。”橘澪回应道,话音刚落,便低头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前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司瞧着她,绘梨也悄悄从本子后露出一只眼睛。橘澪捧起杯子,当着她们的面把柠檬水喝了下去。

“请问两位,今天要喝点什么?”

司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把深色长衣搭在身后椅背上,袖口处露出的白金机械表表盘在射灯下闪着冷调的光。

“本来想点一杯‘指挥官’。”她支起下巴,冷金色的凤眼微微眯起,“不过以你现在的精神,应该闻不了太刺激的味道。”

橘澪摇了摇头:“我可以调。”

“那就调制得比平时温和些吧。”司看着她,“让酒液里的火药味淡去,只留下雨后木头的清香。”

橘澪默记下客人的要求。她取出一只宽口杯,用老冰冰球放入其中。她刚退烧,手腕还虚,便听从美咲的规劝,没有去搬地上的大冰桶,只取了冰柜里备好的冰球。

绘梨瞅见这一幕,在纸页角落上勾画了一只大狗偷偷把冰桶藏进柜子底下的简笔画。

橘澪正专注于眼前的操作,没有注意到。

她从酒柜中层取下泥煤威士忌、阿佩罗和干苦艾酒。酒液以温和的比例注入混合杯,吧勺抵着杯壁轻快旋转,冰块碰撞出悦耳的脆响,酒液也逐渐融合清亮。

她特意减轻了泥煤威士忌的分量,阿佩罗的橙红色泽在淡黄色的基底中被稀释成清澈的琥珀色,干苦艾酒的药草气息则含蓄地收在最深处。

最后,她取过一片新鲜的橙皮,在玻璃杯口上方折了下。橙皮清香落到酒液表面。她将酒杯推到司的面前。

“调整过的‘指挥官’,请用。”

司端起酒杯放在鼻下闻了闻。杯里散发出的泥煤与橙皮精油的气味沿着杯壁溢开,与她身上残留的淡淡烟草气味融在一处。她喝了半口,狭长的冷金色凤眼里,笑意收敛了些。

“今天的‘指挥官’,脾气倒是收敛了。”

“您要求少一点战火的气息。”

“这样就好。”司将杯子搁在杯垫上,“血腥气不该带进刚刚病愈的屋子。”

绘梨落在本子上的笔尖停了。

“战场?”

司转过头看她,并没有多做解释,又看向绘梨面前摊开的本子。

绘梨回过神来,忙伸出胳膊遮挡住纸页,趴倒在柚木吧台上。

“不许看,半成品禁止公开。”

“这就是插画师的职业习惯?”司好整以暇地问。

“这是为了保命。”绘梨把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连帽衫领口,“要是让催稿的看到,他们会顺着网线把我做成画架的。”

橘澪在吧台后面听得很认真:“美咲也被你画过吗?”

绘梨惊得险些把杯子里的吸管咬折。

“没……没有。我只是在打比方。”

司眼底的戏谑更浓:“原来加藤小姐也是你的画册里的主角之一。”

“真的没有。”绘梨赶忙抬头,看向酒柜上的瓶子,“我也就是之前,正好看见她坐在吧台边喝‘炮手’,被姜汁的辣味激到五官皱成一团。那样的镜头,不记录下来绝对是犯罪。”

橘澪面色诚恳地发问:“那张图我也想看。”

“澪。”

绘梨的声音变大了一截,但迫于社恐,又本能地矮了半个身子。她将速写本抱在怀里,一张脸涨得通红,连那浓重的黑眼圈都没能遮住她的慌乱。

司喝了半口酒,语调慢条斯理的:“别局促,我不会强看人隐私。我的展厅只接受自愿交上来的作品。”

绘梨攥紧本子,咕哝:“听着跟黑作坊差不多。”

“那我们换个工作上的说辞。”司放下酒杯,“艺术馆那边有个展,冬月枫最近跑去山里取气味样本,主题叫《被遗忘的夏天》。”

绘梨的手指停在速写本边缘。

司看了看她方才画下的橘澪:“我原本只打算让空间装置和气味来讲这个题目。今天看到你的速写,倒觉得入口处还缺几张人的痕迹。”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页旁边的空处,没有碰到画面。

“你没有只画澪站在吧台后的样子,还把那张便笺和没擦干的杯子一起留了下来。这个角度很难得。”

绘梨呆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纸上的橘澪立在水池前,单薄的手臂握着干布,旁边则是被擦得发亮的酒具。吧台里侧贴着字迹端正的“代理店长公告”,在阴影里亮着轮廓。

“连这种细节,您都看出来了吗?”

“当然。”司说道,“画得出来的人,才会盯着这种地方看。”

绘梨不再说话,抱紧速写本的手也松开了些。

“你画的很快。”

绘梨局促地按住本子:“也就是随手乱画的。”

“夏目绘梨,对吧?”

绘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学院联合展上见过你的落款。”司的语气平静,“不是大幅作品,是角落里几张炭笔速写。站牌画得很潦草就是。”

绘梨紧紧地抱着速写本,声音压下去了下去:“我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美术系学生。”

“普通学生也可以画得很好。”司说,“但能把人站不稳还偏要站直的劲画出来,不常见。”

绘梨把脸埋进大卫衣的兜帽里,恨不得立刻缩起来。

橘澪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夏目小姐画得很厉害。”

“澪……求你别在这种时候夸我了……”

司失笑。她没有继续逼迫绘梨,只是翻开随身带的金属烟盒,从侧夹里抽出一张带有烫金字样的黑底名片,搁在柚木桌上。

“这个展还缺几张能够记录人物痕迹的画。”司把名片推近了些,“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来看看,不急着答应。”

绘梨按在名片上的手指缩了缩。

“忘却展?”

“嗯。”司晃了晃酒杯,“不是让人哭的怀旧。只是想把人记不住、却还会被气味拽回去的那一下留下来。”

橘澪安静地靠在吧台内侧的操作台旁。她想到了昨晚夹在书页里的那片枯干银杏叶,想到了自己病倒时脑海中那些模模糊糊的旧画面,也想起绘梨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越是重要的东西,越要赶在彻底消散前,用画笔记录下来。

绘梨盯着那张漆黑的名片看了许久,才磨磨蹭蹭地把速写本翻到中间的一页。纸页上用碳粉画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女人。脸部线条反复擦过,五官模糊得厉害,站姿却是那么坚定。肩背笔直,重心压得低,那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留下的习惯,干练、内敛,身旁还空着一小段距离。

司的看向铅笔灰堆积的纸画上。

她半晌没挪眼,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散了。

这种腰杆挺立、随时能够进入防守的警惕站姿,司在艺术馆里见过。神崎凛夜里巡楼时,肩背也常这样绷着,哪怕只是走过展厅,身体也仍旧留着戒备的习惯。

“这是你身边的人?”司问,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懒散。

绘梨怔怔地望着画纸:“以前是。”

“那如今呢?”

“如今……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高球杯里残余的冰块碰到玻璃壁,在安静的店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橘澪缓缓垂下双眼。司没有碰那张画,只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绘梨的手指却压着纸角,眉目垂的很低。吧台中间隔着一只空高球杯,冰块在里面慢慢化水。

司没有追问画中人的姓名,只是把那张名片再次往绘梨的手边推了推。

“要是你想来看看,随时可以到我的展馆。不用当场答复我,也不需要你把那个人的过往讲给我听。你只用画你想留下来的痕迹。”

绘梨的手抓着膝头的牛仔裤,没有立刻去拿名片。

“我不会跟艺术馆的主事人打交道。”

“那就只把我当做这里的顾客好了。”司喝了口酒,“一个只想喝杯‘指挥官’的散客,想看你画的人,想必不至于那么让人为难。”

绘梨侧过脸,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橘澪。

橘澪眨了眨琥珀色的双眸,诚恳地答道:“司姐人其实挺好。”

司弯了弯眉梢:“澪对我的看法这么客气?”

“就是偶尔也喜欢逗人玩。”

绘梨犹豫了很久,才把名片捏在手里,塞进了本子的夹缝中:“我应该需要回去想一想。”

“这样便可以了。”司答道。

接下来的时间,小店里多出了不少热闹的动静。

绘梨把那一杯“炮手”喝完,精神好转了许多,开始埋头画起吧台周围的陈设。她先是勾勒着大病初愈仍旧在吧台里站得笔直的少女,接着又画起端着指挥官酒杯的司。画到中途,她冷不防抬起头,看了司很久。

司将水晶宽口杯搁在桌板上:“怎么了?”

“请……请先不要动。”

话一出口,绘梨才惊觉自己竟然在用命令的口吻跟一位展馆的主事人说话。她肩膀一缩,忙不迭把头缩进大卫衣里,声音也飘得没了底气。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司反而笑了起来。她配合地坐正了身子,单手支在吧台台面上,侧过头保持着刚才的角度。

“这样符合你的要求吗?”

绘梨暗青色的眼眸一亮,当即埋头在纸页上刷刷拉出线条。

橘澪在一旁看着她们。司按照绘梨要求停住,连手臂的角度都没有变化;绘梨握笔的手越来越快,铅笔划过纸面,留下细密的灰线。她没有再说展览的事,只低头把眼前的人认真画完。

当夕阳西斜、橘红的光晕漫上柚木吧台的边缘时,司喝完了最后一口微温的“指挥官”。绘梨也已经将速写本画满了厚厚的几页。

司站起身,把几张钞票压在杯垫旁,看向橘澪。

“今天早点打烊。美咲写在内侧的字条,我方才已经看见了。”

橘澪低下头:“我会按时关门。”

绘梨抱着画册,踩着塌后跟的鞋跟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要回去改画稿了。澪,如果你的喉咙还没好,明天就别说太多话。客人点单时,让他自己写在便笺纸上。”

“我能好好说话的。”

“你只会死撑。”

橘澪转过脸去,无法反驳。

两人离去后,大门关合,铜铃落下一声低沉的余响,黑猫酒吧重归宁静。橘澪将吧台上的杯具全部收拢,把高球杯与宽口杯依次洗刷干净,倒扣在操作台的软布上。

她摊开桌板上的账本。

她在前页工整地记录下来:无酒精炮手。

接着写下:指挥官,少泥煤版。

搁下笔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账本最后一页抽出了那张写着柠檬蜂蜜水配方的纸。她依然没把它登记在酒单上,也没起名字,只是在下方添了一笔。

“给干渴沙哑的客人。”

随后,她又将这张纸收回了账本最底下。

外头的路灯亮了起来,吧台前的玻璃窗倒映出少女娇小的轮廓。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吞咽时不再刺痛,才把美咲贴在木板上的便笺纸理了理。

今日店里重开,接待的熟客并不多。

不过,木台上多了一张黑色名片,速写本里又添了好几页铅笔线,而账本后头也收存了一杯尚未命名的热饮。

橘澪瞅着门上的营业牌子,把它翻转过去。

今天就到这里。

毕竟代理店长的亲笔公告,还是要听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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