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黑猫酒吧的门扉上,照亮了木头斑驳的纹理。美咲在门前站定,手里提着包,看向反扣着的营业牌上。
路边低矮的民居大门紧闭,只有几只雀鸟落在电线杆上,歪着头向下张望。阳光穿过淡薄的云层,将电线杆的影子拉得斜长。美咲紧了紧领口,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转过街角,远远便望见了黑猫酒吧的招牌。往常门扉上方的铜环下悬挂着营业的木牌,此时悬在木门上的字样依然是“休息中”。
早上醒来时,美咲看见昨夜最后一条“到家了”下面没有新的回复。她又发了两条问候过去,也始终没有动静。起初她以为橘澪只是睡得沉,可快到开门准备的时间,手机仍旧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间,橘澪早已推开门通风,抑或者在门前清扫落叶,为今天的迎客做准备。可今天木门紧闭,里面的玻璃窗也黑漆漆的,连吧台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美咲在门口站了片刻,从包里摸出之前帮忙看店时留下的备用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她说了句“打扰了”,才推开沉重的木门。铜铃撞在门板上,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响了一阵,接着慢慢弱了下去。
店里没有开灯,磨砂玻璃窗漏进来的光落在吧台上。空气里浮着木质家具和淡淡的花香,没有往日酒液的香气。
吧台角落的账本翻开着,上面还落了一支钢笔。高脚杯整齐地挂在木架上,杯底折射着昏暗的光晕。
平时总会站在柜台后发呆的少女,此时不见人影。
“澪?”美咲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角落里老挂钟沉闷的嗒嗒声。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甚至响起了回音。
一片寂静。
人去哪了?
美咲走到吧台旁,看了看柜台后的休息室,在没人的时候,少女总喜欢窝在小房间里的小沙发上。
但是没有,并没有人。
昨晚少女还发来过晚安,按说不该在这个时候彻底没有回音。
美咲看过空荡的吧台,眉心慢慢皱起来。她转过身,踏上了通往楼上的木质楼梯。
阁楼的楼梯狭窄,美咲踩着木板走上去,发出了支呀支呀的声音,细微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传开。
她来到二楼的门前,先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但木门也没有锁,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光线暗淡,厚实的窗帘将窗户遮挡起来,只在边缘处漏进一条窄窄的亮线,照亮了地板上的尘埃。空气里有皂角的香气。
床上隆起一个小小包。橘澪将大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散乱的黑色短发搭在枕头上。
美咲放慢脚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少女,才把包从肩上取下来。
平时站在柜台后学着大人说话的店长,今天竟然难得睡过了头。
美咲在床沿坐下来,俯下身看着少女:“澪,太阳要晒屁股咯。”
床上的小山包动了动,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橘澪慢吞吞地睁开眼,看了美咲好一会儿。
“美咲……?怎么来那么早……?”
她嗓子哑得厉害,尾音也干。
说完,橘澪撑起手臂想要坐起身,但头刚离开枕头,身子便晃了晃。她按住额角,床头柜和椅子在眼前乱晃。
手肘撑不住,她又滑回枕头上。
她扯过被子遮住面部,闷在里面喘气。
昨晚洗完澡没等擦干身体便跑去拿手机,还在风口站了片刻。现在报应全堆在额头和嗓子里,她却还没把这事同感冒连起来。
美咲注意到她脸颊红得不正常,嘴唇也干得发白。
她走上前,弯下腰,伸出手背贴在橘澪的额头上。
额头热得厉害。美咲又用另一只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脸色当场变了。
“发烧了。”美咲将手收回,眉头皱了皱,“热得厉害,得去附近的诊所看看。”
听到要出门看病,橘澪的神色变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美咲针织衫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并拢,把衣料攥出褶皱。
“不去……不想去诊所。”
她的声音被被子闷住,还带着生病时的沙哑。她手上用力,想要把美咲往下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头也不肯抬。
“你发烧了,去诊所找医生打个针,开点药,吃药才能好得快。”美咲耐心地哄她,试图把袖口从她手中拉出来。
“不要打针。最多只能吃药。”橘澪把头抵在枕头上蹭了蹭,拉着美咲的衣服不撒手,“过一天自己就会好的。”
平时撑着店长架子的橘澪,此时却把被子攥得很紧,半点也不肯松口。美咲看着她发红的侧脸,没有立刻答应。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支电子体温计,又把橘澪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点。
“先量一下。”美咲把体温计递到她唇边,“如果温度太高,就算你讨厌也得去。”
橘澪不情不愿地含住体温计,眼睛半闭着,手指还抓着美咲的袖口。短促的提示音响起后,美咲拿起来看了一眼。
烧得偏高。
美咲攥着体温计看了会儿,才把它放回床头。
“那就先在家里观察一下。”美咲说,“过段时间再量一次。如果一直退不下来,或者烧得更高,就去诊所。这个不能讨价还价。”
橘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片刻,才从里面闷出一声“嗯”。
“真拿你没办法。”美咲无奈地笑了笑,“在这里躺着,我去给你拿个冷敷的毛巾。”
她起身走进一旁的洗漱间。浴室里还残留着昨晚泡澡留下的淡淡的香气。美咲在脸盆里接了凉水,将一块干净的棉质毛巾浸透,拧到不滴水,才拿回床边。
她弯腰将折叠好的毛巾覆在橘澪的额头上。
凉意贴上皮肤,橘澪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肩膀慢慢放下去。
“你今天……不上班吗?”橘澪闭着眼,被子依旧捂着小嘴,声音隔着被子发闷。
“昨晚加班到太晚,今天组里安排了调休,我不去公司。”美咲答道,“你躺着别动,我去厨房做点热粥,一会儿吃过药再睡。”
她来到阁楼一角的小厨房。这里收拾得很干净,调料罐和餐具都摆放整齐。美咲打开小冰箱,里面有点新鲜的鸡肉和几棵青菜。她又从柜子里取出小半碗大米,在水龙头下淘洗干净。
她把鸡肉剁成碎末,连同淘好的米一起放进锅里,添了水,拧开灶火。
随着热气升腾,小锅里冒出规律的咕嘟声。大米在滚水中煮得烂熟,粘稠的米香夹杂着鸡肉的清香,渐渐弥漫在这不算大的阁楼里。美咲拿着木勺在锅里搅动,防止粘底,白色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眯了眯眼。
平时在店里,都是橘澪忙前忙后地为客人和她准备饮品。今天轮到美咲守在灶台前,她反倒忙得不太熟练。她平时自己一般也不会自己做饭,都是去外面吃的
等粥煮得差不多了,美咲关了火,将粘稠的热粥盛进白瓷碗,端着回到了卧室。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转头从墙角搬来那只木凳,在床边坐下来。橘澪在枕头上动了动,想要坐起来接碗。
“别动了,躺着就好。”美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碗端在手里,“我喂你。”
橘澪眨了下眼,额头上的毛巾往下滑了滑。她没有反驳,乖乖地躺在原处。
美咲用勺子舀起热粥,凑到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橘澪的嘴边。
橘澪张开嘴,将粥咽了下去。米粥熬得很烂,鸡肉的鲜香压住了药片残留的苦味。
每一勺递过去前,美咲都会先吹一会儿,再用嘴唇碰一下勺子边缘。
美咲重复着动作,一勺勺地喂过去。有汤水顺着橘澪的嘴角滑下来,她便拿起旁边的纸巾,帮她擦干净。
“味道怎么样?”美咲问她。
“好喝。”橘澪说。她又张开嘴,等下一勺。
美咲把白瓷碗收回厨房,洗净后从墙柜里找出急救箱。她对照说明书看了用量,又倒了一杯温水,拿着退烧药回到了卧室。
“先把药吃了再睡。”美咲扶着橘澪的肩膀,帮她往上靠了靠。
橘澪看着白色的药片,眉头皱了起来。她把药片放在舌头上,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接着又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才把杯子递回去。
她靠回枕头,眼睛却没有立刻闭上。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开店前的时间。
“几点了?”
“快十一点。”
橘澪怔了片刻,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向床头柜边缘。
“冰桶还没拿出来……柠檬也没切。薄荷要先用冷水过一遍,不然会蔫。吧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还有昨天没登记完的账本……”
她越说越急,撑着手肘想往上起身。刚抬起一点,额头上的毛巾便滑到眉骨处,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美咲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把人重新压回被窝里。
“停。今天咱们不开店。”
橘澪皱着眉看她,眼里还带着烧出来的水光。
“可是,还有人会在楼下等着……”
“营业也不差这一天。”美咲把毛巾拉正,“店长发烧,酒吧就跟着放假。这个规定从今天开始生效。”
橘澪抿住嘴,明显还不放心。
“门口木牌……”
“我等你睡着就下楼写便笺。”
“胶带在咖啡罐旁边,便笺在吧台第二个抽屉。门锁要扣到底,后门的也要检查。”
美咲听着她一项项交代,忍不住拿起床头柜上的铅笔,在旧账本空白处写了起来。
“便笺……胶带……门锁……后门……”她写完后,故意又添上一行,“店长躺好,不准下床。”
橘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哑着嗓子抗议:“最后那个不算。”
“那是今天最重要事项。”美咲把账本合上,敲了敲封面,“我会照着做,你只负责睡觉。”
橘澪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先发出沙哑的咳声。美咲把温水递到她唇边,等她小口喝完,又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暖和的被窝里。
“要是你再乱动,我就真的抱你去诊所。”
这句话比退烧药管用。橘澪立刻安静下来,只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睫毛垂着,耳尖却悄悄红了。
“昨晚……”橘澪躺回被子里,“照片,你看到了?”
美咲正拿着水杯,听到这句话,手在杯壁上紧了紧。她转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药盒。
“看到了。”美咲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你怎么这时发那种相片,在公司里看到,让我都没心思工作了。”
听到这话,橘澪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她朝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小脸通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病的,声音压下去哑:“谁让你昨天一直不理我。”
“我是在加班,又不是故意不理你。”美咲红着脸辩解,将空水杯放在桌上。她顺手从床头柜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故事集。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是一本古旧的民间故事集。纸张微微泛黄,有干燥的墨香味。
扉页里夹着一枚压扁的银杏叶,叶脉已经脆了,边缘被岁月磨成浅浅的褐色。美咲刚想把它取出来,橘澪却从被子里伸出手,按住书角。
“读这个。”她的声音压下去得快要被呼吸盖过去,“之前……听过。”
说完这句,橘澪自己也怔了怔。她看着那片银杏叶,半天没有再说话。
美咲没有追问。她把书翻到第一页,坐回床边。
她只是把银杏叶重新夹好,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
美咲翻开书页,在木凳上坐直了身子,把声音放得很低,温和地读着纸页上的文字。
书里写着森林与旅人的童话。旅人在迷雾中找到了林中小屋,美咲便顺着纸页,把那些句子低低读出来。
橘澪躺在被窝里,听着美咲那低柔的嗓音,药劲慢慢泛上来。她伸出一只手,抓住美咲针织衫的袖角。
美咲读了一段,声音越来越低。她看到橘澪的呼吸变得沉缓平稳,已经睡熟了。
她悄悄停下声音,把书合上搁在旁边。美咲又拿起体温计,放到橘澪唇边。睡着的人皱了皱眉,却还是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含住。
提示音响起时,橘澪没有醒。美咲把体温计拿到窗边看了一眼。
还偏高。
数字终于降下来了一点。行吧……虽然数量不多,但药效毕竟也没有那么快。而且如果真的把少女拖到医院的话,估计不亚于拖小猫去洗澡。
美咲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橘澪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拿下来,在冷水盆里重新洗净拧干,再一次贴回她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她想起楼下还挂着“休息中”的木牌。要是熟客以为只是晚点开门,下午又陆续过来,橘澪醒来后肯定还要逞强下楼。
美咲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照着橘澪刚才交代的位置,从吧台第二个抽屉里找出便笺,又在咖啡罐旁边摸到胶带。
她在纸上写下“今日临时休业,抱歉”,把便笺夹在门口的木牌下面,又确认门锁和后门插销都扣好,才重新回到阁楼。
橘澪还睡着,手指松松地搭在被沿上。美咲把木凳搬回床边坐下,顺手替她掖好被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落进来,在地板上停成一小块亮斑。屋里很暖,挂钟在角落里嗒嗒走着,声音轻得让人不想说话。美咲把手放在膝上,陪着她等午后的热度慢慢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