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美咲退回休息室,反手将门摔上。巨大的撞击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震得门框上的小挂件微微晃动。
她没有去开灯。昏暗中,她紧走几步陷进沙发里。
这原本是张极柔软的旧沙发。几分钟前,她还在这上面睡得极其香甜,可此刻,棉垫里却像长了无数颗细小的砂砾,怎么躺都觉得硌人。美咲翻了个身,侧脸贴在还温热的皮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抱枕边缘来回抓挠。
这很正常。
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酒吧里总会遇到各色各样的客人,喝多了之后的物理接触、拉扯、甚至是轻佻的耳语,在东京的夜生活里再常见不过。小澪虽然失忆了,但她终归是个成熟的调酒师,她迟早要接触这些的。
可为什么情绪还是稳不下来?
她撇过头,看着桌角加湿器喷出的白色冷雾,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穿着燕麦色风衣的高挑女人。
女人的指尖按在小澪那件白衬衫的肩膀上,脸几乎要埋进黑发里。而小澪……那个总是对他人有所警惕的小猫,刚才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踏板上,任由对方靠近。
美咲把手掌按在胸口。衣物下,心脏的跳动急促而剧烈,像是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飞蛾,正不顾一切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跳得那么快,仿佛在不停地催促她,逼她推开那扇门,去把那只单薄的小猫从别的女人怀里抢回来。
休息室门外,吧台前的空气凝固了下来。
听到那声巨大的关门声,橘澪握着布的手彻底僵在半空。她呆滞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几次张开嘴,话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白衬衫包裹下的双肩塌了下去,她低下头,无声地捏紧了温热的玻璃杯。
厚重的木门将隔音做到了极致,也把橘澪的解释完全切断在门外。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冬月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脑袋低进领口里的少女。镜片后,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歉意。
玩笑开得似乎过火了。
“我想再点一杯刚刚的……午后之死。”冬月枫屈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我看你那个惨绿色的酒瓶已经空了。酒架最高处似乎还有一瓶备份?”
橘澪抬起头,顺着女人的视线朝最顶层的酒架望去。那瓶苦艾酒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你高度不够。”冬月枫的嘴角重新挂上笑意,眼波朝休息室的方向斜了斜,“要不要找人帮个忙?”
橘澪微微睁大眼睛。她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将手里那只还剩下一半绿液的酒瓶藏到身后,迈下踏板,快步走向那扇休息室的大门。
与此同时,休息室的沙发上。
“这是她的工作,她需要经历这些……”
美咲把脸埋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自我催眠。可那股酸涩感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勒着她的神经。
“但……我可以在旁边协助!毕竟我也是店员!对!没错!”
终于,美咲还是说服了自己,给予了自己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的视线瞬间黑了一下,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但她顾不上这些,在昏暗中酿跄了一下,就快步走到休息室门前,一把将门推开。
刚推开门,她就迎面撞上了正准备抬手开门的橘澪。
“美咲姐姐,苦艾酒用完了,可以帮忙把酒架顶上的那瓶拿一下吗?”
橘澪仰起脸,声音比平时更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安地飘忽着,视线一会落在门把手上,一会又落在了一边的吧台上。她的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
在橘澪的身后,冬月枫微笑着朝美咲摆了摆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
“你好啊。”
看着小猫那副带着几分恳求的模样,美咲迈步走回吧台内侧,踮起脚尖,伸直手臂,轻松地将最顶格那瓶带着淡淡微尘的苦艾酒拿了下来,给橘澪递了过去。
在美咲看不见的身后,冬月枫悄悄对着小澪眨了下右眼。
小猫悄无声息地咬了咬下唇,移开视线,将脸别了过去。
橘澪将那瓶墨绿色的酒,转身悄悄放到了下面藏了起来,然后她又拿出了刚刚一直藏着的本就没有用完的酒瓶。
因为瓶子本身颜色就偏深,在不对光的情况下其实根本看不出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酒液。
澪熟练地扣上量杯,翠绿色的苦艾酒从瓶口倾倒而出,在细高的杯底积聚成冷冽的液体。
“调香师的鼻子,有时候总喜欢自作主张。”冬月枫将双臂交叠在实木桌面上,手指在光滑的木质纹理上缓缓滑动,“对于难得一见的纯净气味,本能反应比理智要快得多。刚才举止唐突,店长小姐可千万别介意。”
美咲站在吧台侧方,身体僵了半晌。她抓了抓盘在脑后的碎发,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瞥去:“啊……我、我当然不会介意。”
“不过,那股味道确实有趣。”冬月枫轻笑了一声,隔着细黑框眼镜看着美咲,“小澪本身的底味像没融化的冰雪,可在最深处,却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热带水果的甜香。”
她顿了顿,似是在回味。
“那股甜香很浓,显然不是洗衣液的功劳。倒像是都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硬生生染上去的。”
美咲的动作瞬间定格。她大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颊上的温度却以惊人的速度飙升,连带着脖子也变得通红。她慌乱地扯了扯针织衫的衣领,似乎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来散散热。
她确实刚刚有把娇小的小澪搂进怀里,用脸轻轻去蹭那头柔软的黑发。
“美咲姐姐的味道,很好闻。”
操作台后,橘澪已经倒好了香槟。乳白色的浑浊气雾在杯中翻涌,随着气泡徐徐上升。她将那杯完成了悬乳效应的“午后之死”推到冬月枫面前,随后抬起头,注视着美咲。
少女直直地看着美咲,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宣告最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喜欢抱着,所以就有了味道。我喜欢这样。”
也不知是少女本性就如此还是察觉到了美咲的尴尬,总之她在某些方面倒是救了美咲一把。她伸出双手了,轻轻扯住了美咲的衣角。
空气里只剩下低沉的爵士乐声和香槟气泡破裂的沙沙轻响。
美咲看着身旁那颗温顺的黑色小脑袋,再结合上冬月枫的解释,先前胸口里那股堵得发慌的酸涩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软绵绵的暖意。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心温柔地覆在橘澪柔软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真是的……小澪,以后不要随便让人靠那么近去闻啊。”
“对不起……”橘澪在美咲的掌心下温顺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低的。
冬月枫看着眼前这一高一矮的两位少女,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端起酒杯,将杯中浑浊的酒液送至唇边,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瞬间炸裂开来。
“也谢谢你,其实你原来没有解释的必要的。”美咲将手从橘澪的头顶收了回来,“我叫加藤美咲。”
“冬月枫。”女人直起身,指尖在细黑框眼镜的镜架上推了推,“其实以前在酒吧里见过了,不过正式认识,今天确实是第一次。”
黑胶唱片机的唱针轻轻划过轨道,微弱的“滋啦”底噪混着冷爵士乐在空气里流淌。冬月枫端起杯子,将杯中最后那点乳白色酒液一饮而尽。杯底磕在软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抽出两张钞票,轻压在杯垫下方。
“那么,得到了不错的灵感,我先走一步了。”
冬月枫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娇小的调酒师身上。
“酒很不错……感谢款待。”
眼镜后的美眉微微弯起。她的目光在橘澪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领口停留了半晌,随后慢悠悠地移向一侧的美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