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被褥里动了动,传来低低的轻吟。
隆起的被褥晃动几下,露出一颗略微凌乱的黑色脑袋。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尚未散尽的温热。
橘澪坐起身,伸手在空出来的枕头上按了按。枕套表面微凉,床单上也已没了温度。
她的视线落在床对面的低矮木桌上,那里放着一只餐盘。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带凉意的地板上,快步走了过去。
盘子里赫然放着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旁边卧着一只煎蛋,顶端淋了一圈番茄酱。
橘澪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她的白衬衫和柔顺的黑发上落下一小片碎金。
餐盘边缘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圆滚滚的字迹:
“早上起来的话,记得好好吃饭哦!我还得回家换衣服去上班呢!今天要好好加油哦!——美咲留”
橘澪捏起那便签纸,指尖抚过上面略带急促的笔锋。她仿佛听见了大清早厨房里轻微的锅铲声,以及随后玄关处匆忙合上木门的声音。
她把便签纸对折两次,收进白衬衫的胸口口袋里。
拉开木凳坐下,她用手指撕下一小块焦脆的吐司放进嘴里。
麦香在口中化开,带着黄油烘烤后的微甜。她用筷子夹起煎蛋,蛋黄似乎还带着些许流质,混合着微酸的番茄酱,吃下去时,温热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橘澪把餐盘叠在一起,端进狭窄的洗手池。
水龙头拧开,水流击打在瓷质盘底,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她细致地用海绵洗净盘子上的番茄酱残迹,将餐具整齐地倒扣在滤水架上。
她扯了扯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的白衬衫,领口依旧松垮地斜向一侧,露出单薄的锁骨与一片白腻的皮肤。
橘澪没有急着换回自己那套黑色的酒保制服。她把衣袖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踩着木梯慢吞吞地走下一楼。
上午的黑猫酒吧还没有开门营业,空气里沉淀着旧木头和昨夜香槟混合后的淡淡香气。光线穿过磨砂门板,在吧台上投下点点光斑。
橘澪走到吧台内,踩上那块熟悉的小木格暗格踏板。
她拿起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实木柜台的边缘。抹布与木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叮铃——”
上方挂着的铸铁铜铃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明亮的日光倾泻进来,飞舞的光尘在半空中有些晃眼。
少女微眯着眼往门那看去。
一个穿着宽大深灰色连帽卫衣的娇小身影几乎是“飘”了进来。夏目绘梨垂着头,凌乱的浅亚麻色短发用一根铅笔胡乱地盘在脑后,几缕头发在头顶无力地耷拉着。
她没有看路,直接走到吧台前,像一块融化的软泥一样,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了实木桌面上。
绘梨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被衣料闷着:“啊……我要死了……”
橘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看着她。
绘梨从宽松的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尚未洗净的黑色墨水痕迹。她有气无力地敲了敲木质桌面。
“调酒师小姐……水……什么水都行……能让我活过来就行……”
“熬夜了?”
“连续三个通宵了……稿子今天再画不完,编辑大概会把我做成标本挂在出版社大厅……”绘梨的下巴抵在吧台上,一双满是重度黑眼圈的眼眸费力地眨了眨。
橘澪转过身。她从吧台下的冰柜里夹出几块坚硬的方冰投进高杯,随后倒上干姜水与姜汁啤酒。她的动作很轻,冰块在玻璃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最后,她往杯中滴入了几滴红褐色的安格斯特拉苦精。
红褐色的苦精在淡金色的液体中晕开,像是落日余晖落入溪流。
一杯无酒精的“炮手”被推到绘梨面前。
“请用。”
绘梨费劲地撑起身子,手指抓住冰凉的玻璃杯,吸管含在唇间,用力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生姜刺激感混着冰凉的碳酸气泡在口腔中骤然炸裂,苦精特有的草药微苦顺着喉咙直冲脑门。
“咳……咳咳!”
绘梨被这股强烈的辛辣感惊得直接挺直了脊背,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大口喘着气,原本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绘梨用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看着冰块打转,“好辣……喉咙要烧起来了。怎么又是这个……”
“提神。”橘澪收回杯垫。
“好吧……确实……感觉脑子重新连上电了。”绘梨吸了吸鼻子,缓了口气,双手捧着杯子,视线终于在橘澪身上聚焦。
她看着看着,眼神瞬间有些发直。
平时穿着利落黑马甲的娇小调酒师,今天却只穿着那件有些松垮的白衬衫,领口歪向一侧,衣摆宽大得遮住了半个大腿。那单薄的骨架在宽大衬衫的包裹下,显得愈发娇小,像是一只偷偷钻进人类衣柜的小猫。
最重要的是,衬衫上散发着淡雅而温存的甜香,像是……
绘梨吸了一口凉气,视线移向侧面,“那个,你今天……怎么穿着这么宽大的衣服?而且,身上的味道……”
“是美咲姐的。”
橘澪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迟疑。少女对于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在她看来其实这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能有什么问题呢?
绘梨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挑精致的女士,随即又联想到自己时常画的那些桥段,耳朵根瞬间发烫。
她局促地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炮手”,试图用生姜的辣味掩饰尴尬。
“那、那她人呢?”
“回去换衣服上班了。她给我做了早饭。”
绘梨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几缕发丝从铅笔旁散落下来。
“那个……说起来,我来了也是第二次了,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夏目绘梨。”
“橘澪。”
“橘……澪?小澪。”绘梨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纸巾,擦掉指尖上的墨水痕迹,“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澪了。”
橘澪点了下头。
绘梨用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看着冰块打转,“早饭啊……”
“怎么了?”橘澪问。
“没什么。”绘梨翻开空白的纸页,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只是觉得……有人能做早饭给你吃,真好。”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笔勾勒,纸上便现出一个穿着宽大白衬衫、眼神空茫的黑色短发少女的轮廓。
橘澪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她没有打扰对方画画,只是静静地陪在柜台另一侧。
阳光一点点往内移,照亮了绘梨指尖的炭黑,也照亮了纸上逐渐清晰的线条。
“小澪。”
“嗯。”
“如果有人把你忘记了,”绘梨的笔尖顿了顿,炭笔在纸上留下一道浓重的黑色痕迹,“你还会每天等她吗?”
橘澪停下抹布,长发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绘梨。
“我不记得以前了。”
绘梨扯了扯嘴角,继续落笔,“也是,你这家伙,自己都还是个迷糊的家伙。”
“但我不用等。”
“为什么?”
“美咲姐每天下班都会来。”橘澪看着绘梨,“算账。”
绘梨看着橘澪清澈的眼睛,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稿纸边缘画了一只大大的、张牙舞爪的黑猫。
“真是输给你了。”
绘梨画完最后一笔,打了个哈欠,合上速写本,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液体一口气喝完。
“多谢款待,活过来了。我得回去继续赶稿了。”
她拖着步子,把脚后跟踩扁的帆布鞋在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推门走进了明亮的日光中。
铜铃声渐渐平息。
橘澪站在吧台后,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白衬衫前襟。
她想起刚才绘梨询问名字的局促,又想起在拉面店里中川大叔叫她“小姑娘”。
如果能有一个名牌挂在胸前,写上“橘澪”两个字,或许客人们一进来就能知道。
她用手指抚过衬衫胸口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