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站在门廊处,并没有急着走向吧台。她微微偏过头,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看着那些带有着年代感的装修,眼底藏了些名为怀念的味道。
这间酒吧的内部空间并算不上宽敞,吧台被擦得一尘不染,在射灯的光圈下反射出柔和的琥珀色光泽。
女性看向了吧台后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女调酒师。
那是个非常娇小的少女,穿着略显宽大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干净的黑色马甲,一头顺滑的黑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马尾。
少女的面容清冷,琥珀色的双眼平静无波,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潭。
似乎是不想让对方抢先叫自己小姑娘的缘故,橘澪抢先开了口。
“欢迎光临,我是这里的调酒师橘澪,请问您今天要品尝什么酒呢?”
“小姑娘?”
那位看起来不着调的女性还是叫出了那个让少女眉头一紧的称呼。
橘澪不太喜欢被别人叫作小姑娘,她抿了抿嘴,脸上却依然维持着平日里平静的神态。
虽然从语气上来说,这位客人确实是很……自由。但从她的举手投足间能感触到对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自信。
那是“看起来这人应该很有钱”的直观印象,但是其实仔细观察的话,她却又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着,也没有那种明显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项链或者手表。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动作从容而优雅,全身上下散发出居高临下的松弛感。
大概这就是……气场?还是气质?
少女不知道,但她相信她自己的直觉。
“尊敬的客人,您可以称呼我为橘澪,或者叫小澪也可以。”
对于还不太熟悉的新顾客,少女还是强迫自己尽可能的多说两句,尽管她其实本身真的不是很喜欢说话就是了。
她站在吧台内侧,因为身高的缘故,大半个身子几乎被阻挡在厚重的柚木吧台后,只有一双明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好的好的,小姑娘,我是说,小澪!”
来人本来其实不是很在意这种称呼上的问题的,但是看到少女那副即将要哈气一样的可爱模样,还是很快的改口了自己的称呼。
她靠在吧台边缘,冷金色的狭长双眼弯起,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家酒吧,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在这里了。以前的时候,总喜欢趴在窗户边看着里面各式样的人品尝着花花绿绿的各种酒品。”
女士指了指黑猫酒吧大门旁边的一扇窗。
那扇天窗年头已久,边缘的木框由于常年磨损而泛着深褐色。
“诺,就是那个,我以前经常趴在那看的。里面的大姐姐有时候还会出来给我喝小饮料,哦!当然,是不含酒精的那种!”
女人眯起双眼,看着窗外的街道,脑海里似乎浮现某个夏日午后。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倔强的小女孩,在附近的街巷里乱跑,而这间温暖的酒吧就成了她童年里最神秘的避风港。
那位温和的前店长经常在黄昏时分走出来,递给她一杯倒满碎冰的红石榴糖浆汽水,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早点回家。
“那位,还好嘛?话说!这里是什么时候开张的啊?明明我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居然都没有发现已经开张了!”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而橘澪只是在吧台后微笑地倾听着。对于这种话痨型顾客,其实她并不是很擅长接待。少女能做的也只是微笑着倾听,但说不定倾听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陪伴了不是吗?
而且,对于橘澪来说,能够听到其他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本身就是乐在其中的事情。所以她其实很喜欢。
在这个失去记忆、过去一片空白的少女眼中,每一个来到店里的客人都像是一本会说话的画册,记录着她无法触碰的喧嚣世界。
“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神宫寺 司,你可以叫我司姐。是周围一家艺术馆的馆长,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我那坐坐。哦,你还要看店来着,对的对的……”
看着神宫寺司伸过来的手,橘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那只娇嫩的小手,轻轻握了握。
对方的手保养的其实很好,但小澪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手掌中和虎口处有明显的老茧的感觉。那坚硬的触感,微热而有力,绝不是普通的艺术馆长能拥有的。
“那位,是前店长吧?”
橘澪思索了一会,觉得对方说的应该就是之前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位前任店长。那个在彩色合照中搂着coser少女,大笑着举起酒杯的女性。
“她去旅游钓鱼了。店,这几天刚开。总之,很高兴认识您,司小姐。”
少女还是不是很擅长一次性说太多的话,所以也只是一段段的拆开说。
说了这么多,神宫寺司拍了拍吧台,喉咙因为连续的说话而发出细微的干燥感。她转过身,在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长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手臂松弛地搭在实木吧台的靠背上。
“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发干了。小澪同学,给我来杯酒吧?”
橘澪将擦拭干净的玻璃杯稳妥地收回柜子,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她看着这位神态放松的馆长,细声道:
“请问您平时喜欢什么口味?或者有指定的基酒吗?”
“酒单就不用了,相比下来,我更加相信调酒师的直觉。”
司交叠着双腿,单手撑在下巴上,冷金色的瞳孔在吧台射灯下折射出亮色。
“给我来一杯能让人安稳下来的酒吧。要像大雨淋湿的泥土,或者火烧过后的干燥木头……喝起来,要有那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橘澪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踏上了那柜台下方那块木质暗格踏板。视线噌一下就被拔高了,与坐姿慵懒的司对在一起。
司的眉尾微微扬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拔高”的少女,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挺有趣的嘛……”
司微微呢喃道,她很中意这个看起来很呆萌的小调酒师,对方可爱的模样似乎治愈了她的心灵。能欣赏到这样的少女为自己调酒,哪怕最后结果并不尽人意,也算是值了。
橘澪拉开冷冻柜的门,取出一整块透明老冰。
她拿起手边的冰刀,手腕动作快速又精准。
“咔哒、咔哒。”
刀刃带起细碎的冰屑飞溅,在射灯的光束中宛如尘埃般闪烁,似乎还折射出了美妙的光华。
只是短短半分钟,一块完美的球形老冰便躺在了宽口威士忌杯中,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随后,橘澪转身走向身后的酒墙。她那修长的手指拂过瓶身,轻轻地将一瓶带有着泥煤风味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抽了出来。
阿佩罗的橘红色与干苦艾酒的透明在混合杯中交融。橘澪将吧勺紧贴着杯壁,手腕沉稳地转动,在盛满老冰的杯中划出细密的波纹。吧勺转动得很轻,没有发出什么碰撞玻璃的喧嚣声。
酒液顺着滤冰器缓缓滑落,平稳地铺在杯中的冰球上,泛出厚重的琥珀色。
最后一步,橘澪削下一片新鲜的橙皮,双手在杯口上方轻轻折叠。
“哧——”
在暖色射灯的照射下,一团细腻的水雾从果皮中喷射而出,散落在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她将果皮在杯口边缘轻拭了一圈,随后缓缓地将酒杯推到了司的面前。
“请用。”
司端起沉重的酒杯。杯壁上刺骨的冰凉顺着手掌传导开来,泥煤与烟熏的泥土气息中,混合着微弱的柑橘清香。
她将酒液送至唇边,浅尝了一口。
辛辣、厚重、带着焦土与雨后森林的复杂质感在舌尖上散开,阿佩罗与干苦艾酒的药草风味将泥煤的野性驯服得恰到好处。
这股味道让司微微一怔。她看着杯中折射出冷金光芒的冰球,眼底划过深邃的意图。这杯酒的味道,竟然与她闻到过的硝烟、泥土和草药香有着细微的重合。
恍惚中。那些在枪林弹雨中紧握着战友肩膀的过往,连同大雨冲刷战壕的记忆,仿佛都被这晶莹的液体重新唤醒。
“很不错。”司放下杯子,她收起了平时那副略带轻佻的样子,由衷地赞叹道,“小澪,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橘澪双手交叠按在台面上,平静地作答:
“没有名字。是根据您的描述调出来的。”
司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冷金色的狭长双眼眯起:
“哈哈,那从今天起,就叫它‘指挥官’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威风,对吧?”
“指挥官。”橘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将它们记在了心里。
司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杯中复杂的风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熏麦芽香,与她身上本来就有的乌木气息完美融合。
她环顾着安静的四周,再次对这家默默无闻的小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了,小澪,”司将手臂垫在下巴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家店平时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打理吗?之前的那个家伙,就这么把这间店随随便便丢给你了?”
“还有一位代理店长。”橘澪如实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加藤美咲那副趴在吧台上毫无形象的社畜模样。
“哦?听起来是个有趣的同伴。”司轻笑了一声,手指在玻璃杯底轻轻摩挲,“不过说起来,这个地方确实有种独特的魔力。平时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走着,总觉得到处都是刺耳的杂音。这里却安静得让人想就这么坐下去。”
橘澪默默听着。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块干净的口布,动作轻缓地擦拭起空置的酒杯。
这是她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最习惯做的事情。唱片机里的冷爵士乐在空气中静静流淌,与杯口摩擦的声音交织成催眠般的白噪音。
“我们艺术馆最近在筹备一场新展,主题叫《被遗忘的夏天》。”
司靠在凳子上,冷金色的瞳孔里含着温和的笑意,“要求作品能展现出遗忘与空白的感觉。可是总觉得缺了点关键的东西,卡在瓶颈动弹不得。”
听到“遗忘”和“空白”,橘澪擦拭玻璃杯的手微微一滞。她垂下了眼睑,细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那是她自己的‘基酒’。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甚至连自己的来历都无从知晓。
司察觉到了少女那一瞬间情绪的低落。虽然小澪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眸中转瞬即逝的空茫,还是被司捕捉到了。
“不过,坐在这里,我突然觉得这里的感觉很对。”司收回视线,声音低缓下来,“这里的气味确实很干净。甚至……干净得如同还没有被画上任何色彩的白纸。”
橘澪重新抬起头,对上了司的视线:
“白纸吗。”
“是的,就是白纸。”司笑了笑,将杯中最后一点深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很干净,却让人充满期待。”
她将空杯子平稳地放在杯垫上。随后,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巧的支票本,动作利落地签下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压在杯底。同时,她也将一张印着私人艺术馆地址的烫金黑卡名卡放在了旁边。
“今天就喝到这里。很棒的指挥官,也很棒的下午。”
司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身高重新拉开,展现出挺拔如军人般的优美姿态。她朝小澪偏了偏头,笑容优雅而自信:“名片收下吧。要是哪天在店里无聊了,随时可以去我那里。那里的咖啡虽然不如你的酒,但环境还算说得过去。”
“好的。谢谢您的款待,司小姐。”橘澪恭敬地收下卡片。
“要叫司姐哦,小澪。”司对着她眨了眨单侧的眼睛,随后洒脱地转过身,将外套搭在肩头,踩着沉稳的步子朝大门走去。
铜铃再次发出了铛的低鸣,深胡桃木的大门在暮色中轻轻咬合。
随着大门合上,空气中属于神宫寺司那股混合着乌木与烟草的味道也随之渐渐淡去,只有吧台上那只空杯的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柑橘果皮芳香。
橘澪走到吧台前,将那只空了的威士忌杯拿起来,仔细地清洗、擦拭。
司姐嘛……在喝了酒之后,情绪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活泼了,眉目中让人感觉这个人很悲伤的感觉,虽然她也只是盯着手中的杯子看而已。
那种悲伤并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是一种身不由己,想要宣泄命运的不公,却又无可奈何的悲伤和无力感。
这杯酒,给她带去的真的是快乐嘛?
橘澪不由的扪心自问,她很担心因为自己调制的饮品给对方带去了不好的影响。
少女并不想给其他人带去悲伤的情绪,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开开心心的。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的握着杯子,用力的甚至指尖都开始泛白。
如果少女头上有一对猫耳,此刻一定是耷拉着的。
正在这时,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旧手机发出了一阵清脆之声,打破了少女那深深的自责。
她拿出来翻开翻盖,是加藤美咲发来的短信:
“小澪!我已经下车了,正小跑着往店里赶呢!五分钟内绝对到!给我准备好炸鸡块和冰啤酒啊,今天被甲方折磨得快要死掉了——(流泪猫咪表情包)”
橘澪看着屏幕上那些字里行间颇为吵闹的文字,少女的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她合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准备开瓶的起子。
酒吧的大门在几分钟后再次被猛烈推开,伴随着加藤美咲那略显疲惫的呼喊声,小店再次恢复了它平日里的生机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