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啦！”
听到美咲说到回来两个字的橘澪，目光小小的呆滞了一下。
“欢迎回来”
对于少女来说，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包含着无尽的温暖，少女自己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话语中也混入了淡淡的笑意。
门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加藤美咲反手合上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门上的铸铁铃随之发出一声沉闷的余音。
她拖着虚脱般的步子挪进玄关，还没走到吧台跟前，就熟练地将双脚从高跟鞋里抽了出来，将那双细高跟鞋踢入吧台下方的空隙中。
皮包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的木椅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快步走到吧台旁。
“啊……活过来了。今天简直是地狱模式。”
美咲发出一声沉重且长长的叹息，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柚木吧台上，栗色的长发在木质台面上铺散开来。她从包里摸出一只粉色的塑料夹子，胡乱地将长发盘在脑后，露出那白皙的天鹅颈。
“小澪，你不知道那个甲方有多离谱。下午三点，他们突然打电话说要修改主视觉图，理由竟然是‘颜色不够有冲击力’。我都已经改到第十五版了！最终版、最终确认版、打死不改版……我都不知道我的电脑里存了多少个同名文件。我只能对着电话一直假笑，笑得我脸部肌肉现在还在发酸。”
“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五彩斑斓的黑啊！明明要求就是主色调要黑色的，却又要黑的色彩鲜艳。”
“而且今天晚上的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旁边的人拿着滴水的雨伞直接贴在我的小腿上，车厢里的冷气也闷得要命。我好不容易才从出站口挤出来，感觉半条命都留在地铁站里了。”美咲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发出无力的哼哼声。
美咲用手指揉按着自己的脸颊，闭着眼睛抱怨，像一只受了委屈在撒娇的巨型犬。
橘澪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对于这些复杂的职场纠纷，没有记忆的她其实不太听得懂，但她知道此时的对方最需要什么。她转过身，从吧台下方的冷冻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扎啤杯。
玻璃扎啤杯的把手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澪的指尖触碰上去，瞬间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冷藏柜里的啤酒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地板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金属开瓶器轻巧地咬住冰镇啤酒的瓶盖，顺势一撬，发出清爽的声响。小澪倾斜杯身，让冰凉的酒液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下，在杯口激起一层两指宽、如同奶油般绵密雪白的泡沫。
她把冰冷刺骨的扎啤杯平稳地推到美咲面前，清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歉意：
“美咲，店里……没有炸鸡。”
美咲闻言，急忙直起身子，端起沉甸甸的扎啤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而干爽的酒液带着麦芽的微苦与清爽的气泡，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带走了积攒了整天的燥热与疲惫。她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用手背抹去唇边沾着的白色泡沫，幸福地眯起双眼。
接着，她又偏过头，半边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空空的桌面：“哎，没有小澪的爱心炸鸡，我今天加班的怨气要怎么消散啊——”
看到小澪神色局促地垂下眼帘，双手不安地搭在围裙上，美咲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瞬间撑起身体，狡黠地眨了眨眼，双手如同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拎出一只用牛皮纸袋包着的便利店纸盒。
纸袋的底部渗出了一圈小小的油印，散发着混合了酱油、大蒜与生姜的微弱油香。
“铛铛！逗你玩啦。早就料到店里没有现成的，所以我下班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特意去买了唐扬鸡块！诺，你看，袋子里还温着呢！”
小澪看着那只散发着油香的纸袋，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这间酒吧没有安装商用的强力排风系统，为了保持空气干净，平时并不做任何油炸类的食物。
但既然是便利店买好的，只需要简单加热即可。
她抿了抿嘴，把脸偏向一旁：
“好麻烦。”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小澪最好了，帮我去微波炉里热一下好不好？微波中火一分钟，马上又热气腾腾了，绝对是啤酒的完美搭档！”美咲合掌作揖，双眼中满是央求。
小澪长长地叹了口气，接过那只带着少许温热的纸袋，转身朝后面的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她的脚步发出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微弱吱呀声。
她按开墙上的开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将狭小的空间照亮。少女把纸袋里的鸡块整齐地码在白色陶盘里，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的转盘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她隔着黑色的网格玻璃，看着盘子在红色光晕中缓慢旋转。空气里开始弥漫开炸鸡的肉香。
她将背部贴在冰凉的白墙上，听着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二楼的小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后巷里一盏孤零零的街灯，在黑暗的沥青路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偶尔有野猫在垃圾桶旁轻巧地跃过，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在这个失去过去记忆的少女心里，这种等待食物加热的片刻，竟然透着安稳的温度。没有过去，没有来历，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但当她站在这个狭小的厨房里，为楼下那个喧闹疲惫的人温热食物的时候，她这才感觉在这个小小的生活角落里找到了些许真实感。
这间位于旧街区的酒吧，本是前任店长留下的产业，现在却成了她逃避未知的港湾。
美咲虽然大大咧咧，工作繁重，却在用她那独特的温柔容纳着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寄居者。她不用去思考那些沉重的过往，也不用为未知的明天感到恐惧，只要做好手头的每一杯酒，接待每一位顾客，给疲惫的人们带去些许慰籍，这才让她的生命便有了清晰的轮廓。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清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澪戴上防烫手套，端着盘子走下楼梯。
吧台前，美咲已经喝下了大半杯冰啤酒。冰凉干爽的液体带走了夏夜的燥热，她那本就白皙的脸颊上，此刻浮现出了浅浅的红晕，眼神也变得随之迷离。
“哇，好香！拯救社畜的圣光降临了！”
看到小澪端着盘子走过来，美咲眼睛放光，急忙伸手捏起一块刚复热的炸鸡。鸡块在指尖烫得她龇牙咧嘴，她赶紧在嘴边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然而，美咲并没有把炸鸡放进自己嘴里，反而把那块金黄酥脆的唐扬鸡块递到了小澪的唇边。
“来，小澪，啊——第一口给我们的辛苦厨师！”
小澪看着递到眼前的炸鸡，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背部抵在身后的酒柜边缘。她想要避开油乎乎的表皮，偏过头拒绝：
“我自己吃。”
“不行，必须我来喂！这可是投喂流浪猫的固定环节！快张嘴，啊——”美咲不依不挠，捏着鸡块又往前凑了凑。高挑的她俯下身，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不容拒绝的笑意。
小澪拗不过她，看着对方满是期待的神色，只好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咬下了半块炸鸡。鸡肉表皮干脆，饱满的肉汁瞬间在舌尖上爆开，混合着胡椒与鸡肉的咸香，在空落落的胃袋里升腾起暖烘烘的满足感。
“好吃吗？”美咲凑得很近，几乎贴到了她的耳边，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让小澪的脖颈缩了缩。
随着美咲的靠近，那股清淡的甜香气再次扑面而来，像是被体温捂热的热带水果，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黏腻的油烟味。那是美咲身上独有的、能让人安心的味道。
小澪努力把口中的鸡肉咽下去，脸颊发烫，点了点头。
“哈哈，我就知道你喜欢！”
美咲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揽住小澪单薄的肩膀，将娇小的少女整个人抱进了怀里。美咲将近一米七二的身高在没有高跟鞋的情况下依然十分高挑，小澪的脸颊猝不及防地，一头撞进了美咲柔软温暖的胸口中。那是一处安全又温暖的地方，耳边还能听到美咲发出笑声时震动的胸腔。
温热的体温将小澪紧紧包裹。她挣扎着偏过头，耳朵红得发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美咲……放开，要闷死了。”
“不要，小澪身上软绵绵的，像个大号毛绒玩具，太治愈了。”美咲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在小澪顺滑的黑发上蹭了蹭，直到小澪的马尾彻底散乱开，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双手。
她端起冰啤酒一饮而尽，抓起剩下的炸鸡块塞进嘴里，幸福地咀嚼着。
“好啦，饱餐一顿，接下来是正经事时间！”
美咲拍了拍手，将面前的空酒杯和盘子推到一旁，简单的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拉过那本厚重的黑色皮质账本，又把吧台下方那个略显斑驳的金属收银盒抱了出来。
“虽然平时白天几乎没有客人，但我们每天的账目还是要理清。来，让我看看今天的营业额……”
美咲一边用笔杆敲着额头，一边用小巧的黄铜钥匙拧开收银盒的铁锁。
然而，在盒盖弹开的瞬间，美咲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收银盒的铁格子里，除了几张散乱的零钱硬币，最上面竟然平整地压着一张签了名字的支票，以及一张质感高级的烫金黑卡名片。
美咲的眼睛瞪大，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支票捏起来，拿到射灯的暖光下。她的视线扫过上面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的零，从个位数一路数到百万，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等、等等……小澪，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做了什么？”
美咲的手指抖了抖，她转过头看着小澪，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这笔数字几乎抵得上她好几个月的薪水，对这间摇摇欲坠的酒吧来说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澪正拿着白口布仔细擦拭刚才的威士忌杯，神色平静地回答：
“下午来了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士。她点了一杯能让人安稳下来的酒。我没有用酒单，而是凭直觉调配了一杯威士忌。她喝完之后，留下了支票和名片。”
美咲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名片上那行优雅的烫金字体。
【私人艺术馆“L'Éternité”馆长：神宫寺 司】
“神宫寺司？！”
美咲的双眼再次睁大，在安静的酒吧里拔高了音调：
“那个东京有名的艺术馆馆长？在时尚界和投资界都大名鼎鼎的隐形富豪？她怎么会来我们这种连招牌都快看不清的小酒吧？小澪，你确信你没有认错人吗？她平时的行踪很神秘，据说连时尚杂志的专访都很难约到她。”
“名片上是这么写的。”小澪认真地回答，“她说，她很小的时候经常在大门旁的窗户外朝里看，前店长还给她喝过不含酒精的饮料。”
美咲深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的数字。这笔营业额远远超出了这间酒吧平时的正常开销，足够支付她们大半年的维护费和全部的水电消耗。这意味着美咲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再为酒吧的赤字发愁，甚至可以考虑把酒架上那些已经见底的基酒补齐。
过了好半晌，美咲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猛地撑着台面跨入吧台，双手捧起小澪那张毫无波澜的清冷小脸，在她的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音。
“天呐！小澪！你根本不是什么流浪小猫，你是一只招财猫啊！”
美咲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一把搂住小澪的腰，兴奋地抱着她在狭窄的吧台后转了半个圈。
“第一天正式营业，居然就钓到了这么大的一位金主！这笔钱够我们用好久了！我终于不用每天担心这家店会随时破产了！”
小澪被她抱得双脚悬空，耳朵通红。她颇为无奈地伸出双手，撑在美咲的肩膀上，低声抗议：
“美咲，放我下来……还要记账。”
“记！今天必须把这笔大额收入写在最显眼的地方！”
美咲把小澪放回吧台内侧的木质踏板上，兴奋地翻开账本，捏着钢笔认真地登记下神宫寺司的名字与金额。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一行工整漂亮的字迹。
静谧的黑猫酒吧里，老式唱片机依旧在旋转，流淌着舒缓的小调。吧台的暖色射灯下，高挑的少女捏着钢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清秀的脸上全是快活的笑意。
作者的话：L'Éternité为法语，意为永恒，中文音译的话可以都做“莱泰赫尼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