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𪠽……”
沉稳的铃声从门口传来。
探头而入的是一个黑茶色的小脑袋。
柔顺的黑茶色发丝顺着她的脸颊垂落下来，发尾修剪得十分齐整。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那双明亮的杏眼怯生生地环视着吧台和周边的环境。
她身上那件米灰色的通勤西装熨烫得平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细表带的黑色小手表。
她那匀称的身子缩在门缝后，肩膀耸着，仿佛随时准备退回到门外的夜色中去。
女孩的目光在店中快速的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正在开开心心记账的美咲身上。
对于眼前的情况，她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欢迎光临~”
虽然犹豫了许久，但是橘澪还是说出了这句欢迎的话。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对方其实还没有迈进店门，但是看到女孩的样子，她应该是想要进来的。
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就算不点酒，也是黑猫酒吧的小客人。
说实话，对方这样的娃娃脸，让人不得不怀疑一下，是不是因为岁数还没有到法定的喝酒年纪才没有进来。
在记账之中的美咲此刻并没有功夫去看店门口究竟是谁来了，她还在惊讶于橘澪今天就算除了那张大支票以外，也有不菲的收入。
至少对于这个长久不开门，而且也没有固定客源的酒吧来说，绝对算的上是收入不菲了。
听到吧台后那清冷的声音，门口的女孩吓了一跳。她那双杏眼在射灯的边缘眨了眨，落在了娇小的调酒师身上。看到对方清冷而平静的脸庞，女孩仿佛得到了鼓舞，终于迈步越过玄关。
在此之前，她悄悄跟在美咲身后，一路从地铁站绕进这片偏僻的旧街区。
她本以为这位在公司完美干练的前辈是在下班后要去参加什么高端的客户聚会，或者是去某家隐秘的高级俱乐部，却没想到在这个昏暗的街角里，竟然藏着这样一家安静的小酒吧。
在用手下压那黄铜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手心里全是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细汗，生怕自己这种越界的尾随会被前辈发现并厌恶。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微弱声响。
玄关壁灯的昏黄光晕投射过来，在木墙上拉出她那略显单薄的修长影子。
酒吧里弥漫着温暖的松木与老旧皮革的味道，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正流淌着微弱的冷爵士乐，和外面温热的街头截然不同。
女孩将那只方正的皮质通勤公文包抱在胸前，肩膀因为紧张而端着。她并没有走向美咲所在的吧台中心，而是挪向最边缘的卡座阴影中，似乎试图将自己的身形藏进这片不引人注意的暗处。
橘澪视线追随着这位新来的客人。女孩的衣服因为一整天的伏案工作而留下了浅浅的折痕。这让澪想起了在她还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时常在深夜的地铁站看到的那些疲惫奔波的上班族。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色杯垫，快步走到女孩面前的吧台旁，平稳地放下，随后端来了一杯温水。
在女孩的注视下，穿着干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的小澪显得非常娇小而安静，动作却流露出和店里温馨氛围相契合的沉稳，如同一汪平静的湖水。
“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小澪询问。
新谷唯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捏着包带。她仰起头看着小澪，白皙的圆脸上染上红晕。
“我……我其实不太会喝酒，”新谷唯的声音很低，带着新人特有的拘谨，“请问，有没有那种……喝起来清爽，酸酸甜甜的，而且不容易醉的饮料？如果是没有酒精的就更好了。”
她平时看着父亲喝着那些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烈酒，总是觉得那味道苦涩难忍，因此对酒吧这种地方一直敬而远之。如果不是因为美咲前辈，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迈进这种地方。
小澪看着她那张写满紧张的娃娃脸，脑海中瞬息万变地掠过关于酒水的记忆。对于不常饮酒的新客，尤其是处于紧绷状态的职场新人，高烈度的酒精反而会带来负担。
“我明白了。请稍等。”
澪转回吧台内侧，手指划过酒墙，取下一瓶备用的青柠汁与一瓶自制的草本糖浆。
少女从木架上拿来一只擦得透亮的量杯，动作利落而优雅。新鲜的青柠果皮略显粗糙，带着冷藏后的凉意。
她用小刀将青柠切开，双手用力折叠挤压，碧绿的果皮精油在射灯下化作微小的水雾喷洒开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清新的酸甜香气。她将青柠汁与糖浆倒入不锈钢雪克壶中，又用冰锥利落地敲了几块碎冰放进去，最后只滴入了几滴的琴酒作为引子。
“沙沙，沙沙。”
冰块在金属壶壁上撞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像是一首舒缓的小乐曲。新谷唯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熟练的手法，原本因为跟踪而内疚不安的心情，在这富有韵律的声响中悄然放松下来。
小澪将滤冰器扣在壶口，端起雪克壶，将淡绿色的液体沿着一道漂亮的弧线缓缓注入一只矮脚的鸡尾酒杯中。杯壁上立刻凝结起一层细密的冷雾，小巧的冰晶在清澈的液体表面闪烁着微光。
“这是低度数的吉姆雷特，柠檬与糖浆中和了琴酒的辛辣，很适合您。”小澪平稳地将酒杯推到唯的面前。
新谷唯端起杯子，尝了一小口。
清爽的酸度在舌尖炸开，随后是温润的甘甜，微弱的酒精感几乎被果肉的清香完全掩盖，只有一股温热缓缓流向胃袋，带走了她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惊讶地发现，原本以为刺鼻难熬的琴酒，在加入柠檬与糖浆后竟然会变得如此好入口。
“好好喝！”唯的眼睛一亮，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靠在了高脚凳的靠背上。
然而，就在她准备向调酒师道谢时，吧台中央却传来了美咲那毫无形象的自言自语。
“啊……这笔大额营业额记在这里，接下来进新酒和店里的开销就彻底稳了。这下终于能把那几款空了的基酒补上，制冰机也可以做个保养了。”
美咲趴在吧台上，一边用钢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一边敲着额头。她端起扎啤杯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发出满意的叹息，接着抓起盘子里所剩无几的炸鸡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小澪，你不知道。”
美咲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企划部新来的那个副主管，总是盯着我瞧。”
“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
美咲皱起眉头，咬了一口炸鸡。
“那种目光黏糊糊的，简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偏偏他是项目的签字人，在会议室里，我还得维持着职业微笑，假装没看见。”
“真想把手里的方案直接拍在他脸上。”
美咲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嫌恶。
“还有那个甲方，下午突然发来邮件。”
“反馈意见上写着：‘缺了点感觉’。”
“我发消息去问，那个负责人居然说，要体现出百年企业的底蕴，但又要有前沿科技的时尚感。”
“他怎么不让我把宇宙大爆炸画在海报上？”
"连夜出了三版设计，哦！刚才又跟我说，觉得还是第一版比较合适，只需要再微调一下？我丢！"
“真想把键盘扣在他们脸上，让他们自己来调！我顶他个肺！”
美咲嚼着炸鸡，含糊不清地吐槽着，完全没有了新谷唯白天在公司里看到的干练与威严。
听到前辈在私底下抱怨被男同事用不礼貌的目光注视，新谷唯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捏着冰凉的杯脚，圆圆的眼眸睁得老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公司里，美咲前辈总是无懈可击，她完全没想到前辈私下里还要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视线。
唯用力咬了咬嘴唇，心里满是憋闷与愤怒，恨不得明天上班时，替前辈狠狠瞪回去。
吧台内，橘澪一边用干净的口布擦拭着威士忌杯，一边安静地听着。
少女并没有出声打扰美咲的唠叨，只是在听到美咲抱怨的时候，默默递过去一小叠湿纸巾。
她的动作轻缓而沉稳，静静地站在台前。
看到这一幕，新谷唯整个身子僵在阴影里。
心底翻起了一股微酸的情绪。
在公司里，美咲前辈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完美精英，可在这个狭小的酒吧里，前辈却会盘着乱发，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娇小的女调酒师彻底敞开心扉，展现出那样毫无防备的姿态。
而那个女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拥有了美咲前辈全部的信赖。
这种温馨而亲密的互动，是她在公司里无论如何努力工作、如何拼命追赶都无法触碰到的。
女孩递湿纸巾时的自然，美咲接过纸巾时的熟稔，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用，似乎默契就已经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这让唯心中升起被排除在外的孤单感。
这种只有她们两人能融入的温馨氛围，让新谷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唯低着头，大口咽下了杯子里酸甜的液体。
酒精大概是夜色给人的安慰。那些白天说不出口的疲惫，倒在冰块上，好像也就跟着慢慢消融了。
只剩下残余的柠檬清香，在舌尖留下微凉的余味。
就在这时，美咲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好啦！今天的账目登记完毕！”
美咲快活地欢呼了一声，将钢笔盖好，把账本和收银盒整理妥当，塞回吧台下方。她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炸鸡块放进嘴里，满足地伸了个腰，打了个哈欠。
她转过脖子，想要舒缓一下酸痛的颈部——
然后，她的视线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和新谷唯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新谷唯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美咲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笔尖划过账本，留下一道墨迹。她嘴里还嚼着半块炸鸡，整个人定在了高脚凳上。
“咳！咳咳咳！”
鸡肉碎屑直接呛进了气管，美咲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她慌乱地伸出手去拿水杯，结果不小心把旁边的空酒杯碰得险些倒下，发出碰撞声。
“新、新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美咲在狭窄的吧台后手忙脚乱地寻找着自己的鞋子，却因为脚底裹着丝袜，一时间踩不准。她慌忙把手伸向后脑勺，想要把那个塑料发夹扯下来，让长发散落以遮挡自己的乱发。然而发夹和几缕头发缠在了一起，疼得她龇牙咧嘴，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美咲前辈……晚上好。”新谷唯站起身，低着头。
看着平时在公司雷厉风行、完美无瑕的美咲前辈此时手忙脚乱地掩饰着自己的形象，唯原本紧张的心情竟然在一瞬间消散了。她抿了抿嘴，拼命压抑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
在公司里，美咲总是穿着得体的长裙，唯从没有机会观察到裙摆下的风景。
此时，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薄透的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美咲那修长匀称的双腿。在脚踝与小腿起伏的线条上，半透明的黑色织物下隐约透出白皙的肤色，带着丝里透肉的细腻质感。这双腿在黑丝的修饰下曲线紧实，显得分外迷人。
尤其是美咲因为慌乱而交错着双腿，试图用裹着黑丝的脚跟踩中高跟鞋底的笨拙动作，配合着那副懊恼的神情，让唯觉得平时干练高冷的前辈此刻可爱到了心坎里。
原来，前辈私下里是这个样子的……好可爱。
好想……舔一下……巧克力……
唯摇了摇头，将突然想吃黑巧的想法使劲的甩出脑后。
“那个，工作报告……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新谷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因为下班时看到您走得很急，很是担心，所以……就不小心跟着您来到了这里。”
美咲终于把脚塞进了高跟鞋里，将纠缠的塑料夹子扯了下来，栗色的长发散落，却因为静电显得略微毛躁。她双手撑在吧台上，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后辈。
她的一世英名，在这一晚彻底毁于一旦。
“新谷……刚才听到的，绝对不准带到办公室去！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下班在小酒吧里晃着脚啃炸鸡，我作为前辈的尊严就彻底完蛋了！”美咲闭上眼，把额头重重地磕在手心里，发出叹息。
“是，我明白的。这是我和前辈的秘密。”唯的眉眼弯了弯，她捧起只剩一个底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吧台后，橘澪安静地洗刷着白色陶盘。温水从水龙头里流出，带走了残余的油渍。她听着身后两人的细微声响，嘴角再次浅浅地上扬。
虽然她不太明白这两个职场人之间复杂的尴尬，但看着她们那快活而生动的表情，少女便觉得这间原本空落落的酒吧，正一点点变得温暖起来。
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