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
看着新谷唯那张染了红潮的脸，以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浅口酒杯，美咲的内心冒出了一个微小的疑问。
“虽然知道你已经到了饮酒的年龄，但你以前真的喝过酒吗？我是说，这算是你的第一回尝鲜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酒力，还是因为美咲这句突来的询问，唯的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连脖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大概就是如此把。
“我，我没问题的！”
这位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少女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咳……咳……”
虽说这杯酒是经过橘澪降低了度数特调出来的，但如果喝得太快，还是会被辛辣的后劲呛到。
唯捂着嘴，单手撑在木质吧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被逼出了几点泪花。
“看吧，就知道你不会喝。”美咲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拍着唯的背部帮她顺气。
“我……我只是……”
唯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
“我真的没问题，我可以喝。”
唯偷偷用余光看着美咲。此时的美咲早已放下了先前的尴尬，将那双细高跟鞋再次踢到了一旁。
她脱掉了白天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偏向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性地解开了两颗纽扣。她那双只裹着黑色丝袜的脚，直接踩在黑猫酒吧那略带凉意的柚木地板上。
在唯的眼里，这个模样的美咲前辈散发着在办公室绝对见不到的随性，让人移不开视线。
在公司里，美咲前辈总是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身姿挺拔，下达指令时雷厉风行，裙摆下裹在黑丝袜里的纤细脚踝总是显得专业而遥不可及。
而现在，那双穿着丝袜的脚在吧台的高脚凳下慢悠悠地晃晃荡荡，甚至偶尔用脚趾勾起鞋的边缘，显得格外随性。
唯感到胸口里热烘烘的，连呼吸都变重了些。为了能在这个崇拜的前辈面前表现得更像个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唯咬了咬牙，转头对吧台内静静站立的橘澪说：“店长，请再给我来一杯！”
“还要？”美咲挑了挑眉，靠在吧台的椅背上，歪着头看她，“新谷，逞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工作上是这样，喝酒也是这样。”
大概是觉得有些说教味，话语的最后放的很轻。
这里毕竟不是公司，也不希望让下属一直都很有压力才好，要公私分明，下班就是下班，电话最好都不要打。
“我没有逞强。”唯小声嘀咕着，手指在膝盖的裙摆上胡乱抓着，把布料攥出几道折皱。
她其实十分享受此时此刻的气氛——没有无理取闹的甲方，没有堆积如山的策划案，只有暖调的灯光，低缓的冷爵士乐，以及坐在身边的美咲。
橘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吧台后，视线扫过唯那只剩个底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美咲。
“要一样的吗？”橘澪轻声问。她的声音偏低，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嗯，麻烦店长了。”唯点头应着，视线落在杯口。
小澪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雪克壶。
美咲端着自己那大半杯冰啤酒，看着小澪在暖光下为唯调配第二杯度数偏低的吉姆雷特。清爽的柠檬香气又一次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唯的脸上写满了欣喜。至于在欣喜些什么，只有少女自己才知道了。
看着唯这副满足的模样，美咲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指甲轻轻敲了下玻璃杯底，视线移向酒柜上的金酒瓶：“说起来……这酒真的这么好入口？小澪，别光给她调了，也给我也来一杯原味的吉姆雷特，我尝尝味道。”
小澪手里的动作没停，鼓了鼓小腮帮子，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一杯淡绿色、散发着金酒松子香气的标准吉姆雷特便被推到了美咲的面前。
美咲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青柠的酸涩中和了金酒的辛辣，清凉的液体在口中化开，确实非常适合在工作后用来清醒脑子。
“味道不错，干净清爽。”美咲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夸赞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唯端着自己刚调好的第二杯低度酒，视线移向美咲那杯酒。她沉浸在能和美咲共饮同款酒的喜悦里，看着那杯泛着冷光、明显更为纯净透亮的酒液，只觉得心痒难耐。
“美咲前辈……原味的版本，和我的这一杯差很多吗？”唯小心翼翼地问。
美咲笑了笑，端起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标准强度的酒里金酒烈度很高，里面的酒精可不是你手里那杯果汁水。新谷，你还是太嫩了，尝一小口估计你那小舌头都要麻掉。”
“我才不嫩。”唯的脑子可能已经因为先前灌下去的酒精开始发热，平时绝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此刻却顺理成章地溜了出来。
“我也想喝原味的。店长，麻烦给我来一杯和美咲前辈一样浓度的原味吉姆雷特！”
橘澪呆了呆，她能看的出来眼前的这位‘后辈’其实不胜酒力，如果喝原味的话多半是自讨苦吃。在面临艰难抉择的时候，她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美咲。
美咲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好笑地看着这位莫名拧巴起来的后辈：“好奇心太重可会吃苦头的。小澪，给她调吧，不过金酒的比例分量别太多，免得她明天上班直接请假。”
“好。”橘澪轻轻应了一声。
少女转过身，熟练地从冷冻柜里取出一块透明的老冰。她拿起手边的冰刀，手腕动作快速而精准。
“咔哒，咔哒。”
刀刃在暖色射灯下带起细碎的冰屑，折射出亮光。片刻工夫，一块圆润的冰球便被放入了威士忌杯中，表面附着一层冷雾。
接着，橘澪从身后的酒墙上抽出一瓶金酒。她将测量好的酒液倒入雪克壶中，又挤入新鲜的青柠汁，加入少许糖浆。
小澪扣上雪克壶的金属盖，双手握壶，手腕带起轻快的节奏晃动起来。冰块撞击着壶壁，发出有规律的清脆声响，那是骤雨打在叶片上的动静。
她揭开壶盖，壶口处铺着滤冰器。淡绿色的透明酒液顺着滤孔缓缓倒出，平稳地铺在威士忌杯中的冰球上。
最后，她削下一片新鲜的青柠皮，在杯口边缘轻拭了一圈，随后将杯子平稳地推到了唯的面前。
“原味吉姆雷特(略低酒精版)。请用。”
唯看着这杯泛着冷冽光芒的绿色酒液，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金酒特有的松子香气和青柠的酸甜，但更多的，是一阵属于高浓度酒精的干燥辛辣感。
“那我喝了……”唯捏着杯脚，看着美咲。
“喝吧喝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美咲端起自己的吉姆雷特，微笑着和唯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安静的酒吧里回荡。
唯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酒液刚一入口，尖锐的酸涩与辛辣的酒味立刻在舌尖上散开。
唯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甚至连肩膀都缩了缩。
“好辣……”她小声抱怨。
“都说了，标准的吉姆雷特是很辛辣的。”美咲喝着自己的酒，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才是成年人的味道。新谷，喝不下去就别勉强，放着吧。”
“不，我能喝！”唯的倔脾气劲上来了。她盯着美咲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脑中想要缩短两人距离的念头。
她想向美咲证明，自己并不是个需要照顾的新人，而是可以和她平起平坐，一起分担压力的成熟伙伴。
她再次端起杯子，接连喝了好几口。
酸涩的青柠与金酒在胃里翻滚，唯的意识开始变得飘忽起来。
酒吧里的暖调射灯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重影，原本清晰的爵士乐也变得像隔了层水幕般模糊。她感到浑身发热，特别是脸颊和耳朵，热得像在火边烘烤。
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喝过酒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连带着意识也开始飘飘然了。
“美咲前辈……”唯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说话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你……你真的好优秀啊。工作也是，喝点小酒也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的脚步呢……”
美咲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已经开始放空、身体微微摇晃的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夺过唯手里只剩冰块的杯子，放在吧台上。
“你醉了，新谷。”美咲伸出手，在唯的眼前晃了晃，“还能看清我是谁吗？”
“是美咲前辈啊……”唯呆呆地笑着，身体向前一歪，整个人趴在了吧台上。
她双颊染着重重的潮红，下巴压在交叠的双臂上，双眼半睁着，正盯着美咲，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呓。
“真是拿你没办法。”美咲看着趴在吧台上的后辈，揉了揉太阳穴。她转过身，看向吧台内正在默默擦拭杯子的橘澪。
唱片机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酒吧里再无其他动静。
美咲看着橘澪，顿了片刻。她动了动嘴唇，轻声说：“小澪……那孩子醉成这样，今晚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我送她回家吧？送完她我就马上回来。”
她们之间其实并没有这层约束，美咲不需要事事汇报。但话音落下时，她直勾勾地看着橘澪，只想让这个小姑娘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
听到美咲的话，橘澪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迎着美咲的目光。
在美咲看不见的地方，橘澪的右手把口布拧成了一团，细白的手指用力掐在棉布褶皱里。
她自己也分不清胸口这股温热是什么滋味，但听到美咲在送别人回家前，会特意征求自己的意见，让小澪觉得，自己成了对方必须要折返的那个港湾。
但小澪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偏过头，看着酒柜上的金属酒嘴，声音很轻。
“你想送就送呗。问我干嘛。”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冷不热。但，好歹也是得到了小澪的认可。
美咲原本悬着的心落了地，她低声笑了起来，伸手在小澪那白嫩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小澪真冷淡啊。”美咲说话的腔调低缓下来，“不过最近外面不太平，昨晚隔壁街还出了事。我送好她就立刻打车回来，到家了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好不好？”
“随你。”小澪推开美咲的手指，转身去把架子上的酒瓶一格格推齐，留给美咲一个单薄的后背。
“快点走吧。别占着位置。”小澪闷着声音催促。
酒柜的玻璃门倒映出她自己闪烁的视线，她知道最近深夜街头治安不好，美咲要是走夜路，早去一步就能早回一分。
“好，那我走了。”
美咲应了一声。她穿上高跟鞋，拉起趴在吧台上已经睡熟过去的唯。唯的身体使不上劲，半个肩膀都搭在美咲的身上，醉醺醺地碎碎念着前天策划案里的广告词。
美咲拖着她，推开了黑猫酒吧沉重的大门。
“铛——”
门口的黄铜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随即在夜色中渐渐平息。
随着大门的合上，酒吧里再次恢复了冷清。
小澪转回身，看着空下来的座椅。空气里还留着美咲身上的柑橘香气。
她站在吧台后，视线落在柚木台面的反光里。
她把干净的杯子放回柜子，又把台面上的酒瓶一个个理平整。黑胶唱片转到了尽头，发出单调的粗糙刮擦声，她也没有去换。
她总往收银台旁边的手机上看。那块屏幕一直黑着。
小澪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店里静得厉害，收银台上养着的一盆绿植叶片耷拉着。她伸出大拇指，指甲用力一掐，把一小截焦黄的枯叶尖掐断，扔进了垃圾桶，随后又关掉了屏幕。
“……早点回来啊……”
她靠在吧台边沿，小声嘀咕。她捏着手机的边框，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一下下按退格键删干净。
她不想显得太主动，只好把手伸进围裙的口袋里，用拇指摩擦着围裙的线脚。
夜风吹得外面的金属招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店里老挂钟的摆锤规律地摆动，嗒，嗒，嗒。小澪低下头，看着擦得锃亮的吧台桌面，只觉得这间平日里待惯了的屋子显得过于宽敞了。
为了打发时间，她用白棉布一遍遍地蹭着吧台的死角。柚木上的木纹在射灯下泛出油脂的微光，小澪的眼睛却盯着落地窗外的街面。路灯投在柏油马路上，反出潮湿冷清的白光。
大门顶端的铜铃发发出声脆响。
“铛……”
木门被推开，灌进来一阵深夜的冷气。
小澪的脖颈跟着一挺，抬眼看向门口。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美咲。
来人身材高挑，身姿挺拔，深绿色的飞行夹克下摆收口箍在腰际。她留着一头黑色碎发，且过耳垂，在冷风中散乱着。
女人的瞳孔是深灰色的，盯着店里的陈设看了一圈，目光没有焦距，打量着周围陌生的摆设。她背着黑帆布包，踩着高帮军靴，鞋带绑得齐整。
在她露出来的右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浅色烧伤疤痕，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
女人站在门口，迎着小澪的视线，微微点了下头，嗓音低哑：
“打扰了。”
“欢迎光临。”小澪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平稳地应了一句。
“神崎凛。”女人走进店里，高帮的黑色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来一杯温水，或者随便什么酒。”
小澪看着女人的军靴和外套，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杯，平稳地放在杯垫上。水流注进杯子，激起一圈细密的气泡。
“我是调酒师，橘澪，您可以叫我小澪。”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但目光也是飘忽的，看得出注意力并不是很集中。
神崎凛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她坐上吧台凳，腰背挺直，脖子上挂着的半损军牌在暖黄射灯下反射出微光。她用手指划拉着夹克拉链的边缘，指甲拨弄着金属拉锁。
“好，谢谢。”神崎凛接过温水，仰头喝了大半杯。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呼出一口气，眼神定在杯子的水线边缘。
小澪静静地注视着她。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而吧台上的手机，依然是一片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