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意的事情吗。”
橘澪动作微顿。她侧过身子，瞧向这位刚进来的客人，脸庞微绷。
神崎凛一直盯着眼前的水杯，而橘澪也静静地端详着她，拿不准对方是怎么察觉到自己心思的。
“你虽然看着我，但视线在往下飘。”神崎凛伸出手指，在吧台上轻轻点了点，“桌上值得在意的只有你的手机，所以或许你在等谁的讯息。”
小澪没有回答。她攥着围裙一角，白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
“如果有在意的人，就去联系吧。”
神崎凛垂下眼，声音平稳，与其是说给橘澪听的，不如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让那点不肯低头的沉默，替你们把路越隔越远。”
她停了停，食指和中指捏住领口的刮花银色金属军牌，轻轻滑过边缘。
“能说的话，最好别留给以后。以后……并不总是会等人。”
小澪站在吧台后，盯着那块漆黑的屏幕。细碎的雨声在窗外早已停息，只剩下老挂钟那单调规律的摆动声在酒吧里回荡。
她抿了抿微干的嘴唇，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在漫长的等待中被一点点放大。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亮了手机屏幕，微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出几分局促。
对话框里空荡荡的。小澪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指盘停滞了片刻，最后还是慢吞吞地敲了几个字。
“送到了吗。”
信息发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酒吧里微弱地响了一下。
小澪将手机重新放回吧台上，手心贴在温热的围裙口袋里，默默地等待着回复。
很快，屏幕就亮了起来，发出短促的振动声。
小澪飞快地拿起手机。
“刚送到唯家里，小姑娘醉成一团泥，费了不少劲。我已经打上车了，很快就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美咲常用的大哭表情。
看着屏幕上的黑体字，小澪一直绷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松了下来。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围裙最深处的口袋里。
小澪抬起头，视线落在神崎凛那一头干燥的黑色碎短发上，接着又扫过她领口那块边缘磨损的银色军牌。女人的右臂上，一道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的浅色烧伤疤痕，在射灯下显得干枯而粗糙。
“谢谢。”小澪的声音很轻，落在台面上。
神崎凛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温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细密的水印。
小澪转身，踩上了吧台下方的木质暗格踏板。她的动作熟练，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瓶有着金色酒液的杜林标蜂蜜利口酒，又从冷冻柜里抱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请你喝一杯。”小澪平稳地开口。
神崎凛深灰色的眼眸动了动，端详着小澪取出的酒瓶，但她的神色依旧如松。
小澪用白毛巾垫着，从冷冻柜中取出一块透明的老冰。她拿起手边的冰刀，手腕动作快速而精准，刀尖利落地劈砍着。
“咔哒，咔哒。”
冰屑四溅，折射出暖色光芒。不一会儿，一颗圆润的冰球便被放入了古典杯中，表面附着一层冷白的寒霜。
小澪取过量杯，动作干净利落。
她将古铜色的苏格兰威士忌倒入古典杯，酒液沿着冰球的弧度缓缓滑下。接着，她又量取了些金黄色的杜林标利口酒，平稳地注入杯中。
最后，她拿起一根细长的吧勺，紧贴着杯壁，在杯中轻轻搅拌了两圈。
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出清脆而厚重的声响，在静谧的黑猫酒吧里显得分外清晰。金黄的利口酒与古铜色的威士忌在冰球的弧面缓缓交融，折射出深沉的琥珀色油脂微光。
威士忌特有的泥煤熏烤香气在空气中升腾开来，这沉稳刺鼻的香气中，夹杂着杜林标利口酒特有的石楠花蜂蜜甜意，以及多种中草药混合而成的浓郁底蕴。
小澪把这杯酒平稳地推到神崎凛的面前。
“锈钉。”小澪平淡地报出酒名。
神崎凛盯着那杯古铜色的酒液。威士忌的酒香混着蜂蜜的药草香传入鼻腔，干燥而刺鼻。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碰了碰杯壁上的冷雾。
“好怀念的香气。”神崎凛低哑地自言自语。
她端起杯子，喉咙动了动，喝了一大口。
辛辣而浓烈的酒精混着蜂蜜的黏稠，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随着这股热度烧开，神崎凛的眼睑抖了抖，狭长的双眼焦距渐渐散了。
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着，带来针扎般的疼痛。在针扎的胀痛深处，大片残碎的灰色画面拼命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寒冷而潮湿的战壕。天空中飘浮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里完全找不到半点干净的味道，只有呛人的硝烟味，混合着雨水打湿腐烂泥土的浓重腥气。
远处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忽明忽暗，周围重型武器的轰鸣声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泥土的碎屑不断从头顶的防空木板缝隙中抖落，拍在她冰冷的防弹衣上。
她靠在被炮火熏黑的壕沟壁上，浑身早已湿透。身旁有人正在吼叫，是一个留着一头散发、面容看不清的战友，正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冲锋前，那人把一只洗得发亮的金属扁酒壶塞进她冰冷的手心里。
“拿着，里面兑了甜蜂蜜。冲的时候喝一口，别冻死在半路。”
她拧开壶盖，昂头喝下。那粗劣的烈酒里兑着工业蜂蜜，带着刺鼻的金属锈味和草药的辛辣，灌进喉咙，让烈火漫过喉咙，将恐惧燃作灰烬。
神崎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按着额头的手指缓缓垂下。
“我记不得过去的事了。”她看着古典杯里的老冰球，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别人的档案，“脑子里只有这些碎片。爆炸的动静，湿泥，还有硝烟的味道。”
小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双手轻轻搭在台面边缘。
“医生说，那是脑部创伤和应激障碍。”神崎凛用粗糙的指腹摩擦着杯壁上的冷雾，“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所有的身份和过去都被抹平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生，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零件齐全的机器失去了出厂的标牌。我知道怎么格斗，怎么在深夜巡逻，却找不到为什么要活下去的线索。”
神崎凛抬起头，深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但里面依旧空洞。
“我很讨厌战争。那里除了死亡和硝烟，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子落在垫子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就在这时，黑猫酒吧那扇沉重的胡桃木大门被推开了。
“铛——”
清脆的铜铃声打碎了酒吧里的死寂。
伴随着夜色的冷气，美咲大步走了进来。她把微卷的栗色长发往后拢了拢，高跟鞋在柚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敲击声。
“小澪，我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美咲的声音在看到吧台前那个挺拔的背影时，戛然而止。
在暖黄的射灯下，那件深绿色的飞行夹克和那只高帮军靴显得格外扎眼。美咲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凝滞了半秒，随即快步上前。
“是你。”美咲面露吃惊，双手撑在吧台上，“昨晚在小巷里，是你帮了我们。”
神崎凛回过头，神色依旧没有起伏，只是礼貌而生硬地微微颔首。
“安全防卫，是我的职责。不用谢。”
美咲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大衣搭在膝盖上。
“不管怎么说，昨天要不是你出手，我和小澪麻烦就大了。”美咲偏过头，对吧台里的橘澪说，“小澪，给这位小姐调一杯好酒，账算在我头上。”
“谢谢，但不用了。”神崎凛用手掌盖在古典杯口，“我不能喝酒了。”
美咲挑了挑眉，“工作完了喝一杯放松一下，不好吗。”
“过一会儿，我要开始巡逻了。”神崎凛指甲轻轻拨弄着军牌，“喝多了会麻痹神经。我不喜欢神经被麻痹的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嗓音显得更加低沉。
“这和死亡的感觉很像。我讨厌那种失去掌控的虚无。”
酒吧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只有黑胶唱片在转动中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美咲看着神崎凛那挺拔而生硬的腰背，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沉重，那不是普通社畜能够用工作压力来衡量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就不勉强你了。”美咲笑了笑，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你刚才说巡逻？你是在这附近值班吗。”
“嗯。”神崎凛点头，“我目前在前面不远处的艺术馆当安全保卫。那里包吃包住。”
“因为距离这片街区很近，我习惯在深夜值班结束后，在周围的长街巡视一圈。这算是以前留在军队里的旧习。”
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美咲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昨天能及时赶到那条暗巷里。”
神崎凛的视线盯着杯子里渐渐融化的冰球，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疑惑。
“其实，不仅是巡逻。我常在酒吧门前逗留，是因为这里有熟悉的气味……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少女。”
“一个少女？”美咲问。
“她画画，身子很单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眼睛下面带着很深的黑眼圈。她身上常带着铅笔石墨与松节油的淡香。”神崎凛的目光没有焦距，似乎是在回忆着。
“她看到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张嘴喊了我的名字。她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滑落，把怀里抱着的画册都打湿了。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她了。”
“我礼貌的跟她说话，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哭得很伤心，整个人抖个不停。”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难过，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面对她。她认识我，但对我来说，她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但我看到她哭，我的胸口也好痛……”
说到这里，神崎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右手覆在胸口，捏紧了那块军牌。对于她来说，或许这个军牌目前才是代表她的一切。
小澪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看着神崎凛，又看了看旁边若有所思的美咲。
在酒吧的温热灯光下，小澪想起了神崎凛刚进店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让那点不肯低头的沉默，替你们把路越隔越远。”
小澪轻声开口，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神崎凛抬起头，盯着小澪。
“这是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小澪的双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既然你还会为她的眼泪感到胸口酸痛，就说明你的身体没有忘记她。不要因为记不起名字，就把她推开。”
“去跟她说话，去告诉她你现在的迷茫。”小澪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但思维却十分清晰，“能说的话，最好别留给以后。对不对。”
神崎凛盯着小澪，紧绷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酒吧里十分安静，只有挂钟规律地走动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美咲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在吧台下方拉住了小澪温热的小手。
小澪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任由美咲将她的手裹进手心里。
神崎凛坐了一会儿，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口喝干。
她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腰背挺直，将风衣拉链一直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子上的军牌。
“谢谢你的酒。”
她对小澪点了点头，又朝美咲示意了一下，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高帮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
走到大门前，神崎凛推开木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将她的短发吹得很乱。她跨出大门，并没直接走向停在街角的机车，而是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了长街的尽头。
长街的尽头，正坐落着那座在黑夜里静默的艺术馆。
她迈开步伐，走进了夜色里。
“铛——”
门上的铃铛撞击出沉闷的余音，随后酒吧里归于平静。
美咲拉着小澪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澪，你刚才说得真好。简直是个小大人。”
小澪偏过头，小手从美咲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过身去整理酒架上的瓶子。
“我只是……把她的话还给她而已。”
美咲轻笑了一声，单手托着腮，看着小澪那单薄而认真的背影，只觉得深夜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