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美咲并落锁后，小澪走到门前，将门上那块刻有“营业中”的小铜牌翻转过去，露出了“休息中”的那一侧。
她走回吧台前，将散乱的木椅一张张推回原位，又用白棉布将桌面最后残留的一点水印抹去。她关掉了吧台顶端的暖色射灯，只留下一盏壁灯，在昏暗中，被擦得锃亮的柚木桌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她转过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拉上浴室的窗帘，小澪解开衣服的纽扣。洗旧的酒保马甲与白衬衫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脚边。
在更衣镜的倒映中，褪去层层衣物遮挡的身体显现出来。因为常常喜欢待在暗处，她的皮肤显得白皙，肩膀单薄，那一截腰肢匀称内收，身上无处不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柔和与甜美。
小澪伸出脚，跨进浴缸之中，将身体慢慢浸泡在微烫的水流中。
浴室里很快漫开白色水汽。
水汽升上来，熏得她脸颊发红。她将手臂搭在浴缸边缘，下巴抵在手背上，盯着墙壁上的水珠聚积、滑落。
热水漫过肩头。她在吧台前站了许久的腿总算松下来，脑子里却还回响着那些话。
“能说的话，最好别留给以后。以后……并不总是会等人。”
神崎凛那低哑、没有起伏的嗓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分外清晰。
小澪伸出苍白的手指，在带水的墙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冷淡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这套做法刻进了她短暂的流浪日子里。人多的地方少说话，灯亮的地方站远点，饿了也别伸手讨。她靠这些规矩挨过许多个夜晚。
美咲在努力向她靠近。她站在吧台后，看着对方借着酒劲露出疲惫的笑。
如果哪一天，美咲也如神崎凛所说的那样，因为某种意外，再也不会推开黑猫酒吧的大门了呢。
胸口闷得发慌。她把下巴埋进热水里，又很快抬起来，水珠沿着脸侧往下淌。
小澪从浴缸里站起，水流顺着背往下淌。她用宽大的毛巾草草擦干身体，套上一件松垮的棉质睡衣，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一边走出了浴室。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倒映出淡蓝色的光芒。
小澪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屏幕。
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的讯息，发送时间是在她刚刚跨进浴缸的时候。
“刚下出租车到家了，今晚真累呀。小澪锁好门了吗？要早点睡哦。”
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黑体字，小澪把手机翻到掌心里。屏幕贴着手，亮光照着她的睡衣袖口。她大拇指停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只会看着屏幕灭下去，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可此刻，神崎凛在吧台前用手按住军牌的样子，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别让那点不肯低头的沉默，替你们把路越隔越远。”
小澪的手指在屏幕上慢吞吞地按压，动作稍显局促，甚至因为手指沾着的温水未干而按错了几次。她把那些含有敷衍话语的草稿一遍遍删掉，最后终于打出了一行字。
“刚洗完澡。正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
发送提示音在卧室里响了一下。
屏幕重新暗了下去。小澪将手机合扣在桌面上，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屋子安静下来。她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眼睛闭上后，没有再伸手去摸手机。
清晨的日光穿过临街的磨砂门板，在实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橘澪踩着木质楼梯慢吞吞地走下一楼。她还穿着昨晚那件松垮的棉质睡衣，黑发乱在肩头，手臂抬起，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
她走到门前，手掌抵住黄铜锁扣向下压。随着沉重的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清晨凉爽的微风灌了进来。小澪用手指捏着门框上的小牌子，将它翻转过来，露出了刻有“营业中”的那一侧。
还没等她收回手，一个黑色的巨大阴影便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夏目绘梨弓着腰，双手抱着厚重的画册，整个人委顿在门框边，软绵绵地顺着门板往下滑落。她那头浅亚麻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下巴缩在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里，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浓重。
“小澪……”绘梨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可怜可怜这个路边无助的少女吧……施舍些许您那宝贵的水给我……咳咳……”
小澪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绘梨此刻想要的并非纯净的水，而是提神醒脑的饮品。
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只玻璃杯，平稳地倒入冰镇的干姜水和姜汁啤酒，又滴入了几滴红褐色的安高天那苦精。
淡红色的苦精在淡金色的液体中晕开。小澪将这杯“炮手”推到绘梨面前。
绘梨捧起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生姜的辣味压着冰凉的碳酸气泡冲到舌面。她肩头缩了下，眼皮总算撑开了。
“活过来了……”绘梨软绵绵地趴在吧台桌面上，揉着那头散乱的浅亚麻色短发，“小澪，你不知道，我这次真的要完蛋了。画展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是我的画布上却卡住了，什么也画不出来。”
她翻开怀里的画册，上面只有大片杂乱无章的炭笔排线，显得沉闷而压抑。
小澪安静地听着，双手搭在柜台边缘，并不急着插话。
绘梨盯着小澪看。
早晨的阳光落在小澪身上，她穿着那身松垮的睡衣站在吧台后，神色沉静。
绘梨的眼睛亮了。
“小澪，你来当我的模特，好不好。”绘梨直起身体，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她，“你身上那种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感，就是我最想要的灵感。”
小澪愣了片刻。她手指抠了抠衣角，说：“我……不会摆姿势。”
“不用你摆什么姿势，你只要坐在那里就行。”绘梨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不过，普通的制服或者睡衣太单调了。你等等，我回去拿套衣服，就在附近，很快。”
还没等小澪拒绝，绘梨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酒吧大门。
没过多久，门上的铃摇晃着发出低鸣。
绘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她将纸袋搁在台面上，推给小澪：“把这个换上。”
小澪疑惑地朝纸袋里瞧去，看到里面是黑色的蕾丝花边、白色的围裙，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黑色丝袜。
“这是……什么。”
“女仆装。”绘梨催促着，“我以前买来当绘画素材的。求求你了小澪，这是我画稿的关键。就穿一次，绝对不让别人看见。”
小澪看着纸袋里的衣物，抿了抿嘴。绘梨眼下黑得厉害，双手合在胸前，半个身子趴到吧台上。
她抱起纸袋，慢吞吞地朝楼上走去。
浴室的更衣镜前，小澪褪下了那身宽松的棉质睡衣。
这套女仆装设计得十分好看。小澪平时习惯了穿着宽松的酒保马甲与长裤，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此刻换上这件收腰的黑色连衣裙，原本被遮掩的柔和线条终于显现出来，匀称而起伏。
最让她局促的是那双薄透的黑色丝袜。
小澪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提着丝袜的边缘，一点点将它拉过小腿，包裹住脚踝和大腿。深色的薄纱与她原本苍白的皮肤紧贴，在光线下折射出朦胧的质感。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自己，局促地用双手扯了扯那截过于短窄的裙摆。
走下楼梯时，小澪的每一步都迈得很慢。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吧台前的绘梨回过头，眼睛睁大，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阳光从高窗投射下来，落在大理石楼梯上。小澪低着头，双手拉着裙摆，试图往下拉扯。那条白色的围裙系在腰间，收束着她的腰身。裙摆下，裹在薄黑丝袜里的双腿显现出紧实的线条，双脚局促地交叠。
小澪那张平日里面不改色的脸上泛起红晕，连呼吸都因为羞涩而微微急促。
“小澪……你这也太适合了……”绘梨呢喃着，只觉得干涸的大脑里，灵感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因为害羞连脚趾都蜷起来的少女，笔尖已经在纸上找位置。
这样可爱又干净的女孩子，平日里总是保持着十二分的戒备，如今却露出了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
绘梨的脑海中闪过加藤美咲高挑的身影。如果让那位平时总想把小澪按在怀里的代理店长看到这幅画面，大概会不知所措吧。
想到这里，绘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随手抓起炭笔。
“小澪，你就在吧台前，继续擦杯子就行，不用看我。”
小澪应了一声。她动作生硬地走到吧台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和白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虽然回到了熟悉的领地，但腿上丝滑而微凉的触感，依旧让她无法忽视。
沙沙的画笔声在静谧的酒吧里迅速响了起来。
绘梨的笔尖在画纸上飞速游走。小澪微微偏着的头、被围裙束紧的腰肢，以及裙摆下黑丝袜勾勒出的腿部线条，在纸页上化作了一幅分外生动而柔和的画面。
这与她平时画的那些沉闷线条截然不同，充满了夏日清晨特有的生机与温度。
小澪一言不发地站在吧台后，盯着手里的杯子，耳朵却听着那规律的沙沙声。脸颊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少女端着杯子、微微前倾身子调整姿势时，绘梨看着那截在黑色丝袜包裹下、显现出弧度的腿部轮廓，手指动了动。
她悄悄放下炭笔，将手伸进了卫衣口袋，摸出了手机。
为了不打扰小澪，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亮起，绘梨将镜头对准了站在吧台旁、面带局促的小澪。
虽然没有声音，但屏幕闪烁的微光还是被小澪捕捉到了。她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绘梨，抿了抿嘴唇：“你……拍照了。”
绘梨将手机塞回口袋，连连摆手，笑得讨好：“这是作画参考，小澪，真的是参考。我保证绝对不给别人看。”
“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了，我……把你头拧下来。”橘澪细声威胁着。
她别过头去，试图遮掩住自己的羞涩，但那双红透了的耳垂，还是暴露了她心里的局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