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澪最后还是回到了楼上,在浴室里将脱下的女仆装折叠整齐。
层层叠叠的黑色裙摆、带有白边装饰的细密荷叶围裙,还有滑溜冰凉的黑色长筒丝袜,都被她用防尘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包裹妥帖,重新放回了绘梨送来的那只硬纸袋里。
清晨的微光穿过浴室窄小的窗棱。她站在那一面洗得发灰的更衣镜前,理平了身上的白色衬衫,将那一排黑色的纽扣一粒粒扣紧,扣到了喉咙下方的最后一颗。随后,她套上那件有点褪色的黑色酒保马甲,拉紧了后腰处的抽绳,重新将微卷的黑发用黑色皮筋在脑后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镜子里的她,重新缩回了那一身宽松、冷淡的制服之中。那些曼妙的腰肢与匀称的曲线,再一次被略显生硬的衣物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
她拎起沉甸甸的纸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台阶慢慢走下楼梯。
听到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正无精打采趴在吧台上的夏目绘梨动了动身体,用手掌撑起下巴,无精打采地望了过来。
当她看清小澪已经换回了平时那套平整的长裤与衬衫制服时,整个人塌回吧台上。她那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耷拉下来,贴在没睡醒的脸侧。
“啊……怎么这么快就换掉了,”绘梨把半张脸都埋进宽大卫衣的袖口里,闷闷不乐地嘟囔着,“我还打算趁着灵感多画几张细节的。小澪,你穿那身衣服特别合适,真是太可惜了。”
“工作时间。”小澪回答。她走近吧台,将装有衣服的纸袋搁在台面边缘,推到绘梨的右手边。接着,她随手从工作台下方扯出一块口布,擦起手边那只量酒器。
吧台内侧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安静得没有旁人的清晨,显得分外清晰。
夏目绘梨没有急着翻开自己的画册。她双手交叠着压在身前,盯着柚木吧面上交错的深褐色木纹,眼眶下方的青黑压得很重。
“小澪,”绘梨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将那头细软的浅亚麻色短发抓得乱七八糟,“给我来一杯酒。”
小澪擦拭金属器具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脸,看着趴在吧台上的绘梨。以往这位小画师为了赶死线熬夜画图,也最多只点一杯“炮手”来提神。
绘梨的画册合着,铅笔也没拿出来。她的手压在封面上,半天没有翻页。
“想喝什么样的。”小澪把洗净的金属器皿放回原处,询问。
“不知道,”绘梨把大半个脑袋都缩回了卫衣连帽的阴影里,声音隔着衣料显得更加含糊。
“只要是有酒精的饮料都可以。度数不要太高,味道要带点甜,也要带点酸……我只想让自己的脑子变得稍微迟钝一点。”
小澪注视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什么。她转过身,面向背后巨大的酒架,伸长手臂从木格的最上方取下一只瓶身呈现深红色的酒瓶。
那是用野生黑刺李果实浸泡而成的黑刺李金酒。
小澪切开一只新鲜的黄柠檬,将果肉对准压汁器用力挤压,滤出淡黄色的酸柠檬汁。接着,她从操作台下方取出一只锃亮的不锈钢雪克壶,往壶中夹入数块剔透的冰块。
她取过金属量杯,依次量取少许深红色的黑刺李金酒、刚刚榨出的柠檬汁,以及用作平衡酸度的澄清糖浆,倒入雪克壶中。
扣紧壶盖,她双手握住壶身,快速而有节奏地摇晃起来。冰块在金属壶腔内不断撞击,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壶壁在呼吸间便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摇和完成,小澪取过一只细长的平底高杯,在杯中放入新鲜的冰块。她揭开雪克壶的滤网盖,将经过冰镇与充分融合的酒液缓缓滤入高杯中。酒液折射出暖橙黄的色泽,散发着浆果的清香。
随后,她拉下金属质地的苏打水龙头,冰凉的碳酸水流入高杯。
“刺啦——”
碳酸气泡在橙黄色的酒液里翻滚着升腾而起,在液体表面堆叠出一层细密的泡沫,随后又在破裂声中徐徐散开。
在将杯子递过去之前,小澪切下一片新鲜的柠檬皮,在杯口上方折了下。柠檬皮清香落在泡沫表面。
小澪在杯中放进一根黑色的吸管,将这杯盛着晶莹橙黄液体的黑刺李金菲士平稳地移到了绘梨手边。
“黑刺李金菲士。”小澪说,“酒精度数很低,适合不常喝酒的人。”
绘梨抬起头,伸手握住冰凉的杯壁,将吸管送入口中,浅浅地吸了一口。
黑刺李浆果特有的酸甜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草本香气在口中弥散开来,苏打水带来的碳酸刺激迅速安抚了她干燥的舌尖。
酒液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绘梨把肩膀往下松了松。
“很好喝。”绘梨又接着喝了一大口。杯里的气泡沿着冰块边缘往上冒,她盯着看了很久。
小澪没有出声打扰。她转过身去,取过一块干净的口布,把木架上刚洗净的瓶盖与吧匙一件件擦干、摆平。
“小澪,”绘梨用指甲碰着玻璃杯外侧凝结出来的冷水珠,“我有一个朋友。”
小澪擦拭瓶塞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声音。
“我那个朋友,从小就和一个人在同一个街区长大。那个人对她来说,是比生命中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存在。甚至我朋友之所以选择拿起画笔学画画,最初的原因,也只是想让那个人看到而已。”
“我的朋友在原地等了她好多年,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盼望她能早点回来。后来,那个人终于回来了,可是因为受了伤,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重逢的那一天,我的朋友满心欢喜地跑到她面前,得到的却只是对方看路人一样陌生的眼神。”
“后来有一天,那个人主动来找我的朋友说话。”绘梨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她特别懂礼貌。她对我朋友说,谢谢你的帮助,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还说,如果以后在生活上遇到困难,随时可以去联络她。”
“可是,小澪,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那种挑不出任何痕迹的客气与礼貌,反倒是一堵厚重的冰墙,把人死死推在外面。你明明能看到她,却永远摸不到。它无声地告诉你,她只是在履行公职人员的本分,你们之间只有生疏的距离。”
“我朋友当时难过得要命。她甚至在想,哪怕那个人对自己大发雷霆,哪怕对方对自己大吼大叫,也比这种客套要好得多。这种过于得体的礼貌,显得我朋友过去所有的期盼和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变成了一个人自作多情的闹剧。所有的感情,都落在了虚无里。”
绘梨吸了一口气,吸管在玻璃杯底部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声响。她慌乱地用卫衣那过长的袖口在眼睛上用力擦了擦,慌忙补充道:“啊……当然,这都是我那个朋友自己经历的故事,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这真的只是我朋友的事情。”
小澪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回酒架上。吧台内侧昏黄的壁灯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马上开口。
她没有去纠正绘梨那句“朋友”。她把手上的水迹擦干,开口:
“其实……我也没有过去的记忆。”
夏目绘梨的指甲停在杯壁上。她抬起头,卫衣帽檐下的脸露了出来。
“小澪……你说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小澪拿起白棉布,慢吞吞地抹拭着平整的桌面。
“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河岸边。那天下午太阳很亮,河水就在旁边流,可我想不起自己的来历,也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
“我在河岸边坐了很久。有人从桥上走过去,我听见脚步声,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后来,我遇到了美咲。”小澪停下擦拭玻璃杯的动作,白棉布被她压在掌心里,“当时我无处可去,缩在酒吧的大门后。美咲没有赶我走。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带我去吃拉面,还把我领回了她的家里。”
夏目绘梨没有插话。清晨的光落在吧台内侧,小澪将洗净的玻璃杯放回木架上,接着开口:
“第二天,她领着我住进了这间阁楼。在这里,我凭着脑海里残留的本能重新握起量杯和冰夹,每天听着老唱片的曲调,看着美咲的笑脸……那些忘掉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可怕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小澪用干棉布将木台擦干,看着绘梨说道:
“我没有把当初醒过来时的恐惧与痛苦告诉美咲。因为我并不希望美咲因为我的经历而难过,我只希望她每次来到这里,都是快快乐乐的。”
吧台一角的冰块在水槽里融化,细水流进管道,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那个忘记了你朋友的人,或许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等着她想起来。”小澪侧过脸,看向水槽里正在融化的冰块,“名字、旧事、约定,每个人都捧到她面前。可她接不住。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里,夏目绘梨握着杯壁的手加了力,玻璃杯在吧台上挪出一点短响。她垂下头,看着倒映在橙黄色酒液里的脸:“她……也会觉得自责吗?”
“会。”小澪转过脸,“别人问她记不记得,她回答不上来。别人对她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没有故意用客套伤害你的朋友。”小澪拿起一旁的调酒器,把壶身上残留的水擦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说不会出错的话。”
“不会出错的话……”绘梨把吸管往杯壁旁拨了拨,“所以,她是在怕说错?”
小澪点了下头:“她怕自己说错话,也怕你的朋友更难过。”
小澪伸出手,用干燥的白布擦掉绘梨杯子旁滑落的冷凝水:“她连自己是谁都答不上来。你的朋友哭,她也会慌。”
绘梨看着那块被擦干净的桌面,手慢慢松开了杯子。
“她还肯来找你的朋友说话,就说明她没有躲开。”小澪抬起头,“她只会那样说。换成我,也会先说谢谢。”
夏目绘梨靠在椅背上,甚至忘记了伸手去端那只盛着橙黄色酒液的杯子。
晨光穿透大门上方的磨砂玻璃,斜斜地照亮了平整的实木吧台,将那杯半空的酒液照得澄澈明亮。
绘梨低头很久,卫衣袖口被她攥在手里,布料皱成一团。
她想起那个人站在走廊里向她道谢的样子。制服整齐,手里抱着资料,开口前还先确认了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只顾着难过,没去看对方捏着文件夹的手。
“原来……是这样啊。”
绘梨抓起酒杯,将杯子底部的酒液大口喝了下去。酸甜的碳酸液流过喉咙,她被呛了一下,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她放下空玻璃杯,吸了吸鼻子,用卫衣的衣袖胡乱在眼角揉了一把。随后,她将空杯推回吧台内侧,紧紧抱着自己的画册站起身:
“我会好好去试着和她沟通的。但是……如果她还一直用那种客套的礼貌来打发我,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绘梨红着脸说道。她这次没再提“我的朋友”。
她转过身去,帽子往上一拉,差点撞到门边的立式衣架。
“谢谢你,小澪。”绘梨抱着画册,急匆匆地走向酒吧的大门。
铸铁的铜铃在门顶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清晨的凉风从门缝灌进来,将她那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吹得散乱。
绘梨的脚步声远了。小澪转过身,将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拿进水池。清亮的水流冲洗着杯壁,在晨光下折出亮晶晶的光。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迹。转身收拾桌面时,她看见吧台边缘还放着那只硬纸袋。
夏目绘梨走得匆忙,并未将那只装有女仆装的袋子带走。小澪拎起纸袋,正准备追出门,却瞧见纸袋下面压着一张白色便签纸。
她伸手拿过便签展开,上面是绘梨用铅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你很适合这套衣服,送给你啦,希望你能开心哦。”
小澪看着便签纸上的字迹,把白纸重新折好,放进马甲的衣兜。那只纸袋立在台面上,袋口露出一截白色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