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是肯定不会穿的,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穿上这套衣服。
小澪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穿这套羞耻的衣服。
“啪哒。”
橘澪跳到地板上,双手高举过头。
她自然没有穿上那套羞耻的衣服,而是将那个纸袋塞进了二楼衣柜最深处的死角。
阁楼的木地板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些许反光。小澪站在自己那扇开合不灵的双门衣柜前,拉开柜门,木轴随之发出轻微的声响。
柜门内侧的空间大半都空置着,仅有两件用于换洗的白色衬衫、一条备用的深色工作长裤,以及那件清洗得微微发白的酒保马甲。
它们单薄地挂在简易衣架上,被窗外吹入的风带得摇晃。她抬手拨过那排空衣架,金属和木料碰在一起,响声在阁楼里散开。
在衣柜底部的死角,那个装着女仆装和长筒丝袜的硬纸袋静静立在角落。哪怕已经被塞到了最深处,但只要一拉开柜门,那团浓重的黑色裙摆依旧会穿过衬衫的下摆缝隙,突兀地跃入眼帘。
确实需要买几件普通的换洗衣物了。小澪抓了抓脑后略显散乱的黑发,退后半步,将衣柜门重新合上。
她原本想直接动身去附近的街区转转,可手碰到门把手时,又停住了。
去商场挑选衣服,需要走过热闹的长街,需要面对导购热情的询问,还需要在一排排花哨的衣架间逐一比对。在那些嘈杂的人流与明亮的灯光中,她必须独自走过每一个转角。
门把手凉凉的。她握着它,过了会儿,又把手收了回来。
放在平时,独自行动应当最让她省心。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里,她习惯了独自游荡在城市边缘,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没有人等她,也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那时候,哪怕在霓虹灯闪烁的十字路口站上一整夜,看着陌生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没有归处,所以所到之处都可以是落脚点。
可现在,她看着窗外洒在街道上的金色阳光,想到购物广场里挤在一起的人、亮得刺眼的货架、迎上来的导购,脚步就不肯往前挪。
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去。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座城市里找那个高挑的身影。大雨天,夕阳落下的时候,吧台前那个揉着太阳穴抱怨甲方的社畜,总会推门进来。
如果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商场里再亮的灯也只会刺眼。那个大大咧咧、总爱捏她脸颊的加藤美咲,已经成了她出门时最先想到的名字。
她看向搁在书桌边缘的手机。黑色屏幕映着晨光。
小澪走过去,将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起,屏幕上方干净的对话框里,除了昨晚和美咲断断续续的联络,便再没有其他未读消息。
昨晚折腾着送完醉倒的新谷唯,美咲回消息时已经过了平时睡觉的点。
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总爱在她脸上揉捏的社畜,此刻多半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挂着甲方的修改要求。
去找她一起去。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会儿,手指点开输入栏。
小澪把手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贴着掌心。细碎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买衣服需要花钱。”小澪地对自己嘀咕。
“我的薪水和店里的账目,一向都是美咲在核算。若是没有她跟着,开支的预算或许会出差错。”
她点了下头。账目清晰,财务合理。这个理由够用了。
她翻开手机,看着聊天界面里那些彩色的表情包。美咲发来的长篇唠叨挤满屏幕,自己的回复短得可怜。她靠在衣柜门上,吸了口气。
可指甲点开联络人界面,停在那个顶着橘子汽水头像的名字上时,她还是把手机往胸前藏了藏。
她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慢慢敲字。先打下一行询问对方周末是否有空的字句,看了看,又按着退格键一个个删掉。
接着,她又尝试用店里的清扫作为借口,字还没打完,又被她否定了。在退格键沉闷的嗒嗒声中,光标闪烁,显出无声的嘲弄。
最终,她放弃了那些繁复的掩饰。
“哪天有空。”
简短的字句发出去后,小澪迅速将手机屏幕扣在书桌上,快步走到水盆旁,扯下挂在木架上的毛巾。
还没等她拧开龙头,桌上的手机便发出了短促的振动声。
美咲的回复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周末都有空啊。怎么啦小澪?是店里有什么东西用完了吗?”
字里行间透着一如既往的热情,她能想象那个高挑的女人在办公桌前挤出时间,捧着手机、唇角弯弯的模样。
小澪咬了咬嘴唇,盯着屏幕上的第二句询问。
“怎么了。”
这三个字让小澪手指微颤,手机差点滑落。她将手机托在小小的手掌里,额头贴在微凉的木制窗框上,试图用玻璃的冷意降下脸上的温度。两腮漫出明显的暖意。
要怎么回答。
“想让你陪我去买衣服”。
这未免也太主动了,根本不符合她平日里清淡寡言的形象。
“柜子里空了,想去添些衣物”。
听起来过于刻意,难免让人多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反复修改。光标在输入框里来回跳跃,退格键被她一次次按下,力道很重。
“我想去……”
“你能不能……”
“账目……”
所有的草稿最终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小澪气馁地垂下手,看着窗外掠过的鸟雀。
最终,她自暴自弃般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没事。”
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小澪将手机扔在桌上,快步走到盥洗池旁。她拧开冷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入盆中。她伸出手掌,捧起一汪冰凉的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寒意贴上脸颊,她打了个寒颤,手掌撑着水池边站了一会儿。
她用干毛巾用力地擦干脸上的水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被水浸得明亮却隐透着无措的琥珀色眼睛。
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发出声轻微的提示音。
小澪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美咲发来的一个大大的问号,后面还跟着一个哭笑网络猫咪表情包。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塞进了围裙的深兜里,转过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慢吞吞地朝楼下走去。
明媚的下午,黑猫酒吧里的爵士乐在微弱的灯光中流淌。
铜铃在门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习习的凉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滑入门缝。
冬月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燕麦色宽松风衣,细黑框眼镜后浅灰色眼眸中困劲明显,在店内的柔和光晕中扫过一圈。她风衣的下摆处还粘着几点干燥的泥斑,身上隐约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洗透的草木清香。
小澪迅速收拢起心底杂乱的思绪。
“欢迎光临。”少女从吧台后抬起头。
“晚上好,小店长。”冬月枫拉开高脚凳坐下,风衣的衣料在动作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将手提包搁在柚木台面上,伸出细长的小臂,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隐约流露出疲态。
“还是一样。”冬月枫的声音偏低,微带沙哑,“给我也来一杯之前的酒……那个叫什么……午后之死,对。”
小澪点了下头,转过身去。
她从吧台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香槟杯,悄然放在杯垫上。接着,她从酒架上方取下一瓶呈现深绿色的苦艾酒,瓶身上带有繁复的复古花纹。
苦艾酒散发出茴香、苦艾与草本植物混合的气味,药草苦意压在后面。小澪用量杯量取少许深绿色的苦艾酒液,注入杯底。绿色液体在杯底亮了一下。
随后,小澪从恒温酒柜里抱出一瓶冰镇好的香槟。随着木塞拔出时发出的清脆声响,细密的气泡在瓶口翻滚。
小澪倾斜杯身,让冰凉的香槟沿着玻璃壁缓慢滑入。
当清澈的香槟与杯底的苦艾酒相撞时,原本澄澈的绿色酒液立即发生改变。乳绿色的雾气从杯底蒸腾而起,酒液迅速变得浑浊,化作了玉绿色。细密的气泡在乳绿色的液体中不断升腾,在杯口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小澪将这杯泛着泡沫、呈现乳绿光泽的“午后之死”移到了冬月枫的面前。
“午后之死。”小澪说。
“谢谢。”冬月枫捏住杯脚,端起杯子,将杯中浑浊的酒液送至唇边,浅浅地尝了一口。
辛辣的草药味与香槟的碳酸感在舌面铺开,茴香的干燥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冬月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去拿杯垫旁的钢笔。
“好酒。”冬月枫舒了一口气,将杯子放回杯垫上,“也只有你这里的空气,能让我这只快要失灵的鼻子歇上一歇了。”
小澪站在吧台内,用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台面上残留的水痕,抬眼看着她。
“这次去野外,很辛苦吗。”小澪问。
“别提有多累了。”冬月枫苦笑了一声,手指在细黑框镜架上拨了拨。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去野外取材了?”
橘澪指了指她的风衣,“衣服上,粘着干透的泥点,城市里,碰不到这种泥泞。”
“为了那个《被遗忘的夏天》气味展,我跟着当地的林业员去了山里。那是一片没有开发的野山,前几天正好赶上大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脚,每走一步,鞋子都会陷进泥潭里。衣服被树枝挂得破烂,灌木丛里的刺刮得手背上全是口子。”
她将手掌翻过来,白皙的手背上确实隐约有着几道被野蔷薇利刺划出的细小结痂。
“皮外伤算不得什么,最难受的其实是气味。”冬月枫盯着杯中乳白色的酒液。
“山里的空气潮湿沉闷,被大雨淋湿腐烂的树叶、死去的昆虫、还有泥土在高温下蒸腾出的腥味,混在一起,沉重地堆积在四周。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几天,我的嗅觉都被各种杂乱的气味塞满了。”
橘澪将手中的口布换了个面,她一边听着,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杯子。
“无论闻到什么,都混着腐烂的草木味。”冬月枫动了动嘴角,“到了最后,我连自己带去的香料样板都分不清了。做气味展的人鼻子失灵,听起来就够倒霉吧。”
小澪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口布搭在吧台边缘。
“那,找到了想要的香气吗。”
“算是找齐了原料。”冬月枫神色舒展了些,声音里多了几分职业的专注。
“我在阴面那块常年见不到日光的巨石下面,剥下了几块老苔藓。那苔藓的味道很特别,没有普通的霉腥气,闻起来有石灰石的冷,还有苦味。”
小澪垂眼看着杯垫,“石灰石的苦意。”
“对,我想把它放在展览开场。”冬月枫把那枚小巧的玻璃瓶立在杯垫旁,“参观者一进门,先闻到湿石头和老苔藓。空白感用甜香做不出来,得用冷一点、硬一点的气味。”
她转头看着小澪,又看了看她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
“不过,在野外闻了太多的杂味,回到城市里却又只觉得头痛。满大街都是汽车尾气和商业香水的甜腻,让人透不过气。所以我一下山,就忍不住直接跑你这儿来了。”
冬月枫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小澪,你身上这干净的气息,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解毒剂。闻到这里的空气,我才觉得自己的鼻子重新活过来了。那是毫无修饰、最朴素的洁净。在这样的环境下,板着了数日的神经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小澪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接话,把脸扭到一旁去擦拭杯具,只留给冬月枫一个背影。
“只是普通的水和洗衣粉。”小澪低着头。
冬月枫看着少女那单薄的后背,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打趣她。她靠在高脚凳上,看着窗外长街上往来的车流,慢慢地享受着杯中乳白色的酒液,感受着那草药香气一点点抚平她多日的劳顿。
无意中,冬月枫从风衣的深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扁平玻璃瓶,瓶中装着几块绿色的苔藓,那正是她千辛万苦从野外刮回来的宝贝。
她用指甲刮着瓶盖上的橡胶边缘,发出沙沙的响声,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包里的便签本。